没有这个封印,他不会和鹿野的关系进度这么快。
他会仗着自己的灵还在,继续在那间判官医馆里给那些源源不断送来的伤员治病,继续执行会馆的任务,继续在老君和无限之间当他的中间人。
他的时间会被那些事情切成碎片,碎片之间只剩一些零星的、不够完整的空隙。
那些空隙他只够自己喘口气,不够他蹲下来,摸摸鹿野的头,问她今修行累不累。
也许他也会直接放弃那间医馆去带着鹿野修行,但是进行到最后的相会相知也许需要的不只这三十年,他一个会馆三大最强执行者,以鹿野的性格要是她想主动表明心意最起码也得成仙,或者是璟的直接告白,但是那些都是具有不确定性的。
他的封印把他的那些不确定性时间从他手里夺走了,也把他从那些他不需要做的事情里解放了出来。
他把那些被封印从他手里夺走的时间,全部给了鹿野。
他在那段被她依赖、被她需要、被她从那个冷酷肃杀的判官大人变成她的师兄、她的枕头、她的专属厨师、她的暖被窝工具饶。在这些日子里,把她从一个浑身是伤、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的流浪猫,养成了现在这个会趴在他身上转圈圈、会在他耳边吹气、会在他腰上掐一下然后心疼地揉一揉的鹿野。
他在这二十年里经历了很多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东西。
鹿野第一次叫他师兄的时候,声音很,到像是怕被拒绝。
她第一次主动钻进他怀里的时候,身体很僵,僵到他能感觉到她每一根肌肉纤维的紧绷。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的时候,眼泪很多,多到把他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她哭完抬起头,鼻头红红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也被她自己咬红了,她看了他一眼,把脸埋回去,又接着声抽泣。
他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存进了他心里的那个抽屉里,那个抽屉没有锁,他从来不锁。他现在把那些画面从抽屉里翻出来了,在他的脑海里一张一张地翻,他要记住它们,在他死之前,记住它们。
璟把那口气从肺里挤出来了,他呼出了那口气,很慢,慢到像是在用那口气在他体内画一个句号。他把自己从那些画面里抽出来了。
灵瑶的身体在那层金色光膜的支撑下已经完全站直了,他的腰直了,背直了,脖子直了,他的两只眼睛都在看着璟,新生的左眼光泽明亮,苍老的右眼浑浊暗淡。
他的两只眼睛里映着同一个身影,璟站在若木下面,站在那棵被他的拳和灵瑶的剑摧残得面目全非的树前面,站在那片被血浸透聊雪地上,站在鹿野身边。
“本来是不打算这样的。”灵瑶的声音从那片金色的光幕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声音不是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从他胸腔里溢出来的,是从他体内那些正在快速消散的金色灵的缝隙里漏出来的。
那声音比他之前话的任何时候都要平静,不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平静,是暴风雨过后的、满目疮痍的、废墟上还冒着烟的、连风都懒得吹的平静。他的右眼在“不打算这样”的时候闭了一下,不是眨,是闭。他的眼皮在那次闭阖中停留了很久,久到璟以为他不会睁开了。他的右眼在他的左眼那只新生的、还在往外渗着金色光晕的眼睛的注视下慢慢睁开了。
那只眼睛里没有泪水,不是他把泪水咽回去了,是他的泪腺在那次闭阖中自己干涸了。他的眼眶里没有水了,他哭不出来了。
“但是你这个人类,一次一次地打乱我的节奏。”他的声音在到“节奏”的时候,从那种平静里浮上来了一点。
不是激动,是那种一个人在整理旧物时,翻到一件他以为早就丢了、找了很多年、找得自己都放弃了——忽然在抽屉的夹层里看到了它。
它还在那里,没有丢,只是他忘了自己把它放在那里了。
他的手指在那件旧物上轻轻抚摸着,摸到了它上面的划痕、污渍、还有被岁月磨平的边角。他看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从抚摸变成了按压,从按压变成了抠。
他想把那些痕迹从旧物上抠掉,抠不掉。那些痕迹是刻上去的,刻得很深,深到他用指甲抠、用刀刮、用砂纸磨,都磨不掉,于是他就放弃了,他把那件旧物放回了抽屉里,抽屉关上了。
“我想杀的大松没死,反倒是我不想杀的清泉和明月死掉了。还都是死在了我的手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我现在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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