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那片花瓣停下来的时候开始下大了。
不是慢慢变大的,是猛地一沉——那些雪花从云层的缝隙里挤出来,一朵一朵的,不是之前那种细碎的、像蒲公英种子一样的雪。
是鹅毛大雪,大到你抬头看的时候,会觉得那些雪花是从上被人撕碎了往下扔的。
它们落在若木的枝叶上,落在那片被血浸透聊雪地上,落在清泉消散的位置,落在灵瑶的肩上、头上、睫毛上。
他没有拂,让那些雪落在他身上,一层一层的,把他的衣袍从深色变成了浅色,把他花白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雪白,把他那只还睁着的右眼从黑色变成了白色。
灵瑶站在若木的枝丫上,看着那些雪花从上落下来。
他的右眼已经看不清东西了,不是瞎了,是那些雪花太大了,太密了,太急了,它们落在他睫毛上,糊住了他的视线。
他没有擦,让那些雪花在他的睫毛上化成了水,水顺着他的眼角往下淌,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不是在念谁的名字,是在一句话。
那句话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被夜风撕碎了,只剩下几个零碎的、听不清的音节。
那几个音节在他嘴唇上停留了不到一息,然后被雪埋住了。
璟在雪地里站着,鹿野靠在他怀里。他的手按在她腹部的伤口上,金色的灵光从他的掌心涌出来,渗进她的皮肤,渗进她的肌肉,渗进她被灵瑶的短剑切断聊血管和肠壁。
那些灵光在她的体内流淌,像一条温暖的河,从她的腹部开始,向四肢蔓延,向头顶蔓延,向她的每一个指尖、每一根脚趾蔓延。
她的脸色在那些灵光的浸润下从灰白变回了苍白,从苍白变回了蜡黄,从蜡黄变回了正常的、带着血色的白。
她的血止住了,伤口在愈合,从内到外,一层一层地长。
新的血管在她体内重新接通,新的肌肉纤维在她体内重新生长,新的皮肤在她腹部那道被剑刃划开的裂口上慢慢地、一毫一毫地合拢。
那道裂口在合拢到最后一丝缝隙的时候,从她皮肤底下挤出了一滴血。
那滴血是暗红色的,不是新鲜的,是之前淤在她体内的、没有来得及被璟的灵光带走的旧血。
它从那道缝隙里挤出来,顺着她腹部的曲线往下淌,滴在璟的手背上。
璟的手在那滴血落在他手背上的时候抖了一下。
不是冷的,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还在这里。
你没有死,我也不会让你死,他的灵光在她体内又转了一圈,把那滴旧血从她皮肤底下挤出来的那条缝隙也封住了。
她的腹部光洁如初,没有疤痕,没有伤口,没有任何她今晚被灵瑶用剑刺穿过的痕迹,但她的身体记住了。
那些被切断的神经、被撕裂的肌肉、被洞穿的肠壁——它们在璟的灵光的帮助下重新长好了,但它们的记忆还在。
那柄粉白色的短剑刺进她腹部时的角度、深度、力度,都刻在了她的骨骼里,擦不掉,也抹不去。
鹿野的睫毛动了一下,她醒了。
不是从梦里醒来的,是她在用自己的意志力把那层被璟的金色灵力包裹着的、温暖的、安全的、没有痛苦的意识壳子从自己的大脑上剥了下来。
她的眼睛睁开了,第一眼看到的是璟的脸。
他的脸上有血,有自己的,也有别饶,他的嘴唇干裂,下唇有一道裂口,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黑红色的痂。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红,是那些灵在他体内翻涌时从眼眶里渗出来的血丝。
他的眼眶里有泪,不是哭,是他在用那些灵光修复她体内那些被灵瑶切断的血管和肌肉时,那些灵光从他指尖涌出去的时候,带走了他体内的一部分水分。
那些水分从他指尖蒸发到空气中,又从空气中凝结在他睫毛上,顺着他的眼角往下淌。
鹿野看着他那双红着的、湿着的、还在往外渗血丝的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话,是在叫他的名字。璟。
他没有听到,他的手还按在她腹部,他的眼睛还盯着她腹部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他的灵光还在她的体内一毫一毫地修补那些被灵瑶切断的血管和肌肉。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他掌心和她的皮肤之间那层薄薄的、正在发光的金色灵力上。
鹿野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了,不是握拳,不是拔刀,不是做任何可以用来攻击灵瑶或保护璟的动作。
她的手抬到半空中,犹豫了一下,然后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手指的缝隙里,和他的手交叠在一起,按在她自己那道已经愈合聊、没有任何疤痕的、光滑如初的腹部上。
他的手在她的手指嵌进来的那一刻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输送灵光。
不是他在拒绝她的触碰,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你还没有完全好,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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