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瑶的声音从若木顶上飘下来，这一次不是威胁，不是命令，不是任何可以用来指挥或恐吓别饶东西。
他的声音是碎的，像一面被人从中间砸碎的镜子，组成镜子是每一个碎片都还在，但拼不回去了。
“你，都是你！都是你这个人类害的！人类都应该去死啊，都去死！”他的右眼已经看不清东西了，那些雪花糊住了他的睫毛，糊住了他的瞳孔，糊住了他那层还完好的角膜。
他看不清璟的脸，看不清鹿野的脸，看不清那棵还在泛着淡金色光芒的若木。
他只能看到光，模糊的、金色的、在雪幕后面跳动的光。
他朝着那团光扑了过去。
璟的手从鹿野腹部收了回来，不是他主动收的，是他的身体在感知到灵瑶扑过来的那一瞬间，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的手从她腹部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里还在发光的金色灵力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团拳头大的、亮得刺眼的光球。
他的身体在她身前转了一下，面朝灵瑶扑过来的方向。
他的右脚在前，左脚在后，膝盖微曲，重心下沉，他的身体从放松到战斗状态只用了不到半息的时间。
他的手掌里的那团光球在他身体调整好姿态的瞬间从他掌心弹了出去，朝着灵瑶扑过来的方向，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去的石弹。
光球撞上灵瑶的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擂鼓一样的巨响。
灵瑶的身体在那道光球撞上他胸口的瞬间猛地一弓，像一只被人从腹部踢了一脚的虾。
他的身体从那道扑过来的轨迹上被弹飞了出去，在雪地上滑了很远，滑到他的后背撞上那棵断成两截的老树，树干晃了一下，他滑下来的身体在那棵树的根部停住了。
他坐在雪地里，靠着那截断树，头垂着，右眼还睁着，左眼的空洞里灌满了雪。
璟把那团光球从他掌心弹出去之后，手垂在了身侧。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些灵在他体内翻涌时，他的身体在用这种方式替那些灵宣泄压力。
他的灵还在涨，从他体内那些封印的缝隙里往外涌，像一条被大坝截流了太久的河，大坝上的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水从那些裂缝里喷涌出来，把大坝的墙体冲得摇摇欲坠。
他不知道那面大坝什么时候会塌，他只知道它快要塌了。他转过身，看着鹿野。
鹿野已经从雪地上站了起来。她的腿还在发抖，但她的腰是直的，背是挺的。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话，是在叫他的名字。璟。
他听到了，他的耳朵在那一刻把她的声音从那片还在呼啸的风雪中滤了出来，像一个筛子，把那些杂音筛掉，只留下她的声音。
那声音从他的耳朵传到他的大脑，从他的大脑传到他的心脏，从他的心脏传到他体内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手伸过来了，不是握拳，不是拔刀，不是做任何可以用来攻击灵瑶或保护他的动作。
她的手伸到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她的手指嵌进他手指的缝隙里，和刚才一样，和他的手交叠在一起。
她的手没有刚才那么凉了，他的灵光在修复她腹部伤口的同时，把她体内那些被药效退潮带走的温度也还给了她一部分。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收紧了，紧到他的指节感觉到她指尖的力度，紧到他的掌心里那些被她指甲划开的细的伤口在被她握住的瞬间又裂开了，血从那些裂口里渗出来，沾在她手上。
“我和清泉的想法是一样的。”她的声音不大，很平，和她平时叫他“师兄”时一样。“我也不敢想没有你的日子会是怎样的。”
璟看着她，看着她的脸被雪光照得发白，看着她的嘴唇上那道被他亲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看着她的眼睛里的那层被他用金色灵力编织的、温暖的、柔软的、安全的意识壳子碎掉之后，露出来的、真实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那双他看着从一个不点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眼睛。
他没有再犹豫，他的手从她的掌心里抽出来了，不是要推开她，是他在做另一个决定。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握成拳，拳面上金色的灵光在雪幕里亮起。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朝她的方向伸着。不是要抓住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这次我不会丢下你。
“好。”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愿随生死共，不做别离人。”
鹿野看着他那张被血污糊满聊、还在往外渗血的、被雪光照得发白的脸。
她的手指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了，不是要离开他，是她在做另一个决定。
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不是留恋，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我会跟在你后面，我不会掉队。
她的手从他手背上离开了，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她跟上了他。
两人并肩站在雪地上，面朝着灵瑶。灵瑶靠着那棵断成两截的老树，坐在雪地里，头垂着。
他的手指在雪地里抓着，抓那些雪，抓那些冰碴子，抓那些被他自己的血浸透聊、黏糊糊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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