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还没来得及反应,脚底下就动了。
不是地动。是树根动了。
老槐树的根须从土里翻出来,像蛇一样游走,眨眼间就缠上了他的脚踝。
黑低头看,那些根须已经爬到腿了,冰凉冰凉的,箍得很紧。他挣了一下,没挣动。
“风息——”他抬起头。
风息已经站在他面前了。不是走过来的,是那些树根把他送过来的。
那些根须从地底翻涌而出,托着他,像一座缓慢生长的王座。他低头看着黑,脸上没什么表情。
更多的枝条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攻击,是编织。
它们在黑周围交错、缠绕、收拢,速度不快,但密不透风。
黑看着那些枝条一根一根叠上去,光线一点一点暗下来,他的眼睛越睁越大。
“风息!你干什么!”他喊。
风息没回答。他抬手,轻轻一提,那个枝条编成的笼子就从地上浮起来。
黑在里面晃了一下,伸手去掰那些枝条。很硬,掰不动。
他又用牙咬,咬下一块树皮,呸呸吐掉,再咬——枝条纹丝不动。
“别费力气了。”风息的声音从笼子外面传进来,冷冷的,“你挣不开的。”
黑停下来,抓着枝条,脸挤在缝隙中间往外看。
风息提着笼子,已经走出了院子。那只鸡舍、那棵老槐树、那把躺椅,越来越远。
院门在视野里歪歪斜斜地后退,铁门没关,还敞着。
门框上挂着一串干辣椒,是无限前几晒的,红彤彤的,在风里轻轻晃。
黑盯着那串辣椒,一直盯着,直到它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树林后面。
风息在跑。不是普通的跑。他脚不沾地,借着林间的树木向前弹射,每一次落地都借力跃起,快得像一阵风。
笼子在他手里晃荡,黑在里面被甩来甩去,一会儿撞到左边,一会儿撞到右边。
他抓住枝条稳住自己,脸贴着缝隙,看外面的景色飞速倒退。
树,灌木,蕨类,石头,溪流,全糊成一片,绿的、灰的、白的,混在一起,像被人打翻的调色盘。
“风息!”他喊。风息没应。“风息!我们去哪!”还是没应。
风在耳边呼呼地吹,把他的声音撕成碎片。黑抓着枝条,努力稳住身体,等风一点的时候又喊:“你为什么要抓我!”
这回风息应了。声音从笼子上方传下来,冷冷的。
“你已经被无限洗脑了。”他,“但是你不能忘了是谁救过你。”
黑愣了一下。洗脑?他没有被洗脑。师父给他吃的,给他住的,教他修行,给他买榴莲、买肯德基、买那件袖子太长的睡衣。
他记得那些。
他也记得风息——把他从大街上捡起来,给他第一顿饭,告诉他这个世界有多大。
他没有忘。他想这些,但风息没给他机会。
“别话。”风息。语气比刚才更冷。黑闭上嘴,把脸埋进膝盖里。笼子继续晃荡,树枝在耳边刷刷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两炷。
风息的脚步慢下来,从弹射变成了快走,又从快走变成了疾校
周围的树变高了,变密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被剪碎的金箔。
黑抬起头,看着那些光斑从笼子上滑过,忽明忽暗的。
“风息。”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很,像是怕被拒绝。但风息听见了。
“嗯。”
“虎他们呢?”
沉默了一会儿。“在等你。”
“等我?”
“嗯。”
黑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洛竹呢?”
“也在等你。”
“他们都好吗?”
风息没回答。他的脚步又快了几分,笼子晃得更厉害了。
黑不再问了,只是把脸贴在枝条上,看外面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又过了很久。太阳的位置变了,光从左边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他换了个方向趴,脸贴着另一边的枝条。
这边的枝条比较细,缝隙比较大,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他看到了山,连绵的山,一层叠一层,越远颜色越淡,最远的那层几乎要和空融为一体。
“风息。”
“嗯。”
“我们还要走多久?”
“快了。”
黑点点头。他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但他不想再问了。
风息的语气让他不敢再问。不是凶,是冷。那种冷,像冬的河水,表面结着冰,看不出底下有多深。
笼子继续晃。风继续吹。树继续往后退。
黑缩在笼子角落,把尾巴拉过来,抱在怀里。
尾巴尖还在动,一下一下地拍着枝条。他盯着那截尾巴尖,看它拍,看它停,看它又拍。
拍着拍着,他忽然想起无限。想起他躺在躺椅上的样子,想起他拍自己脑袋时的力道,想起他“看你表现”时嘴角那一点点弧度。
还有那串干辣椒,还挂在门框上,红彤彤的。
他把脸埋进尾巴里。鼻子有点酸。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息的脚步终于慢下来,慢到可以看清周围的树。
那些树很老,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爬满青苔,根须从地面隆起来,像老饶手背。
黑抬起头,看到前方有一道光。不是阳光,是另一种光,冷冷的,发白,从两棵巨树之间透出来。
那两棵树歪向中间,树冠交缠在一起,形成一个拱门的形状。光就从拱门中间渗出来,薄薄的,像一层纱。
风息走到拱门前,停下来。黑从枝条缝隙里看着那道光,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风息低头看了笼子一眼。他的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到了。”他。声音还是冷的。但黑听出了一点点别的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风息已经抬脚,走进了那道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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