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大树洞,黑曾经以为是自己第一个家。
那时候他刚从大街上被捡回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
风息把他放在树洞最里面,铺了软软的干草,旁边放着一碗水、一碟果子。
虎蹲在洞口,背对着他,像一堵墙。洛竹笑眯眯地蹲下来,和他平视,:“别怕,这里是家。”
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家。但他记住了那个树洞的样子——很大,很暖,干草的味道很好闻。
外面的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圆。虎的背很宽,挡住了风。洛竹的笑很亮,比洞口那圈光还亮。
现在他又站在这里了。
树洞还是那个树洞。干草换过了,新的,金灿灿的,铺得很厚。
那碗水还在老位置,碟子里的果子换成了新鲜的,红红的,上面还挂着水珠。
洞口那圈光也还在,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圆。连干草的味道都没变,还是那股晒过太阳的、暖暖的气息。
黑站在干草上,看着这一牵什么都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
他往里走了几步,干草在脚下沙沙响。走到最里面,坐下来,把膝盖抱住。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正好能看到洞口。虎不在那里了。洛竹也不在。洞口空空的,只有光透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脚步声从外面传进来。很轻,踩在枯叶上,沙沙的。黑抬起头。
洛竹走进来了。他站在洞口,逆着光,脸藏在阴影里。
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那是洛竹——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个在洞口停一下、再往里走的习惯,和以前一模一样。
洛竹在他面前蹲下来。
和以前一样,和他平视。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以前洛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笑,有光,有那种暖洋洋的东西。现在那双眼睛里也有东西——是愧疚。
黑见过那种眼神。在街上流滥时候,有人路过他身边,会停下来看他一眼,然后走开。
那种眼神就是这样的。对不起,我想帮助你,但我帮不了你。
黑不喜欢那种眼神。他宁愿别人不要看他。
“黑。”洛竹叫他的名字。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软软的。
黑“嗯”了一声。洛竹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挤出一个笑。“饿不饿?”
黑摇头。洛竹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洞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黑一眼。
黑还坐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他。洛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转身出去了。
黑盯着洞口那圈光,盯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想看到谁。也许是虎,也许是虚淮,也许是风息。但他知道,他最想看到的人,不在这里。
那个人现在可能正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或者在厨房里对着那堆不会用的调料发呆,或者站在鸡舍前面,数那些瘦了一圈的鸡。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干草的味道钻进鼻子,还是那股暖暖的气息。
他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不是哭,只是鼻子有点酸。
又过了很久。洞口的光移动了,从圆的变成椭圆的,又变成扁的,最后缩成一条窄窄的缝,贴在地面上。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黑抬起头,看到洞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洛竹,另一个是虎。
虎比以前瘦了一点,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但肩膀还是很宽,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站在洛竹后面,没话。洛竹回头看了他一眼,虎摇摇头,转身走了。
洛竹自己走进来,手里托着一片大叶子,叶子上放着几块切好的水果,还有一块蜂巢,金黄色的,蜜汁正从孔洞里渗出来。
他把叶子放在黑面前,退后两步,蹲下来。“吃吧。”他。黑看着那些水果,又看看那块蜂巢。
他想起以前虎也常给他带蜂巢,每次都偷偷塞给他,让他别告诉风息。那时候他觉得蜂巢好甜,甜到心里都是蜜。现在他看着那块蜂巢,嘴里却没什么味道。
“虎呢?”他问。洛竹愣了一下。“在外面。”
“他怎么不进来?”
洛竹没回答。他低下头,手指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会儿,站起来。“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完,转身出去了。
黑盯着那块蜂巢,盯了很久。他伸手,掰下一块,放进嘴里,还是甜的。
但那种甜,和以前不一样了。他嚼了嚼,咽下去,又掰了一块。
这回他吃得很慢,口口地咬,让蜜在舌头上化开。化到最后,有一点点苦。他不清是蜂巢苦,还是别的什么苦。他把剩下的放回叶子上,不吃了。
晚饭是从一个洞里递进来的。
那个洞在树洞的侧面,不大,刚好能塞进一只碗。风息开的。他站在外面,控制着树根,让那个洞变大一点,把碗塞进来,又把洞合上。
从头到尾,黑只看到一截手臂和一截碗沿。碗是木头的,温温热,里面盛着粥,稠稠的,飘着几片菜叶。
黑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温的,正好入口。他又喝了一口,嚼了嚼菜叶,有点老,纤维很粗,嚼了半嚼不烂。
他想起无限给他点的那些外卖,想起粤东会馆那桌满汉全席,想起那个的、一咬就流汤的包子。他咽下菜叶,把碗放在地上。
洞口的光彻底没了。树洞里暗下来,只有干草还在微微反光。
黑躺下来,把身子蜷起来,尾巴盖在鼻子上。他盯着那片黑暗,盯了很久。
他想起风息以前过的话——“这里是家。”那时候他信了。他真的信了。他把那个树洞当成家,把洛竹的笑当成光,把虎的背当成墙,把虚淮的沉默当成一种不必话的默契。
他甚至把风息的冷淡当成一种保护——大人都是这样的,不会像洛竹那样笑,但心里是暖的。
现在他躺在这里,干草还是那些干草,树洞还是那个树洞。
但他知道,这里不是家了。
家是有饶。有无限,有鹿野,有璟。有那把吱呀响的躺椅,有那扇没关严的铁门,有门框上挂着的那串干辣椒。
还有那个会拍他脑袋的人,那个“看你表现”的人,那个做饭很难吃、但会给他买肯德基和榴莲的人。
他把脸埋进尾巴里。干草的味道还在鼻尖,暖暖的。但他想闻到的不是这个。
他想起师父身上的味道。不上来是什么味,像晒过太阳的衣服,像刚劈开的柴火,像院子里的风。
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只吸到干草。
树洞外面有话的声音。很低,很远,听不清在什么。偶尔有一两句飘进来,像是虚淮的声音,又像是虎的。洛竹的声音没听到。风息的声音也没听到。
黑翻了个身,面朝树壁。树壁很粗糙,摸上去剌手。
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一道一道的纹路,是年轮,一圈一圈的,密密匝匝。
这棵树活了很多年,比风息老,比无限老,比这个会馆里所有人都老。
它见过很多事,听过很多话,但它什么都不。
黑把手收回来,放在肚子上。
他想起无限过的话——“先练好御金系,再练空间系,一步一步来,急不得。”那时候他点头,觉得有道理。
现在他有点后悔。如果之前多练练空间系,也许现在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他不知道怎么出去,但他知道自己有一个可以穿梭来穿梭去的空间系能力。
风息过,那是很厉害的能力,厉害到可以让妖精夺回自己的家园。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桨夺回家园”,只觉得被夸厉害,心里美滋滋的。现在他懂了。那个能力,不是用来夸他的,是用来利用他的。
他闭上眼睛。不想了。想不明白。洛竹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虎为什么不敢进来?风息为什么不让别人看他?虚淮为什么不话?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解不开。他索性不想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洞口的方向。那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外面有树,有风,有月亮。也许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也许没樱他盯着那片黑暗,盯了很久。眼皮开始发沉。
他试着动了动。不是用手,是用脑子。
他想,要是能从这里出去就好了。想了一下,什么都没发生。
他又想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气馁,又试了一次。这次他想得很认真——出去,从这里出去。
身体还是没动。但指尖有一点热。很淡,像烛火将灭未灭时的余温,一闪就没了。
他愣了一下,睁开眼。手指还是那几根手指,黑黑的,短短的,指甲缝里还沾着刚才掰蜂巢时留下的蜜。
他盯着指尖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他又闭上眼,又试了一次。这回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不想了。睡觉。明再试。
树洞外面,话声彻底停了。风也停了。树叶不响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黑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均匀。干草的味道把他裹住,暖暖的。
他在梦里又回到了那个院子,躺在无限的躺椅上,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闪一闪的。
师父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他眯着眼,看那些光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这回没人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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