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不来，晚不来，”璟开始了他单方面的、毫无逻辑却气势汹汹的输出，
“偏偏这时候来！你知不知道我不得不今送人去拜师后还担心你的身体扛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没等老君回答，继续道：
“我早就跟你过，你那灵质空间我可以帮你恢复！
早在那伽北域那一战之后我就过！你硬是不要，硬是拖着，什么‘不急不急’、‘慢慢来’——”
璟抬手比了个引号，语气充满控诉：
“现在急了吧？现在知道叫我来办事了吧？”
老君眨眨眼，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于是璟的“控诉”更加流畅了：
“你知不知道我今刚给她搭完房子去心情多复杂.....”
他突然卡住了。
刚趁她睡着，从她手里扒开衣领。
刚在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前，站了很久很久。
刚一个人走进了夜风里，不敢回头。
这些话他没有出口，只是顿了顿，然后更用力地、像是要把所有没能发泄的情绪都砸出去一样，继续对着老君絮叨：
“反正你就是会挑时候！几百年都等了，差这几？你就不能等我过阵子心情平复了再来找我？非要——非要——”
他“非要”了半，没“非要”出个所以然。
老君依旧飘在那里，笑眯眯地听着。
于是璟又把话题绕了回去：
“……还有你这形态。都多少年了，就不能变个正常点的样子吗？
圣诞树成精一样，每次看到都想给你浇点水施点肥，万一哪真长成参大树了怎么办……”
“那挺好，”老君悠悠地接话，“清凝可以在树荫下乘凉。”
璟被他这不咸不淡的一句噎了一下，顿了顿，又找到新的火力点：
“还有，你叫我来办事，你倒是办什么事啊！传讯就‘急事速来蓝溪’，我还以为你灵质空间终于撑不住了要坍了！
一路跑过来，累成这副德性，结果呢？你就这样飘着，笑眯眯的，一句‘怎么了’——”
老君笑出了声。
他是真的觉得很有意思。
眼前这位年轻的后辈，平日里以冷酷肃杀闻名，判官医馆门前的匾额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执行任务时利落干脆，从不拖泥带水，连会馆那些资历深厚的长老们提起他，评价也多是“可靠但不好惹”。
可此刻，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着毛，围着自己絮絮叨叨个没完，从灵质空间骂到圣诞树形态，从办事时机控诉到传讯措辞。
每一句都是在骂老君。
每一句也都是在别的事。
老君没有打断他，就那么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璟的语速从最初的急促尖锐，慢慢平缓下来；音量从拔高的控诉，逐渐回落成普通的抱怨；
那些毫无逻辑的跳跃和重复，也渐渐有了条理。
十几分钟。
璟足足絮叨了十几分钟。
从“你知不知道我今有多累”，到“你那灵质空间到底还修不修”，
再到“谛听这么大条狗认不出人是不是该回炉重造”，最后绕回“反正你们这些老前辈都是这么我行我素不管后辈死活”。
老君全程笑而不语，甚至在他喘息的间隙，适时地“嗯”一声，鼓励他继续。
直到璟终于停下来，意识到自己刚才都了些什么，沉默了两秒，闷闷地补了一句：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老君的声音很轻，带着长者的包容和温和。
璟没有再话。
空气安静了几息。
然后，一道清柔的女声从老君身后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打圆场的熟稔：
“好了好了。”
清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站在老君身旁，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摆着几碟茶点。她看向璟，目光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次确实是师傅的不对。”她一边，一边将茶点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明知道你新收了一个徒弟就叫你过来心情不好，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给你。”
老君眨眨眼，没有反驳。
清凝抬眸看了自己这位等了几百年的心上人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没数”的嗔意，然后转向璟，语气软了下来：
“你就当……体谅一下我这个被关了几百年、好不容易出来、一刻也不想和心上人分开的可怜虫嘛。”
她这话时，脸微微有些红，却没有躲闪，坦然地迎向璟的目光。
璟看着清凝，又看看旁边那棵飘在空症依旧笑眯眯的“蓝色邪恶圣诞树”，
憋了半的气，终于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瘪了下去。
“……知道了。”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移开视线，在石桌旁坐了下来。
老君晃晃悠悠地飘到他对面，落下。
清凝也在一旁坐下，开始往茶壶里注水。水是山泉水，茶叶是她亲手焙的，茶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水沸的咕嘟声。
然后，一个头上顶着大包、垂头丧气的身影，端着茶具，悄无声息地挪了过来。
是谛听。
它已经完全没有了方才在镇门口时的威风模样，尾巴夹得紧紧的，耳朵几乎贴到了后脑勺。
头顶那个婴儿拳头大的包，红肿透亮，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格外委屈。
它心翼翼地靠近石桌，将茶盘放好，然后低眉顺眼地开始斟茶。
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再惹璟不高兴。
清凝看了一眼谛听头顶的包，又看了看璟，欲言又止。
老君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悠悠道：“消肿的法术，应该不难吧。”
璟连眼皮都没抬。
“是不难。”
他接过谛听颤巍巍递来的茶杯，吹了吹浮叶，语气平淡：
“但是——谁家的狗，不认识自家人还上嘴咬的？”
谛听端着茶壶的手僵在半空，耳朵彻底耷拉下来，整只兽像被霜打聊茄子，蔫得不能再蔫。
清凝轻轻叹了口气，没再什么。
老君笑了一声，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炉火正暖，茶香氤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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