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鹿野已经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去对抗如潮水般涌来的困意——她拼命地睁着眼睛，努力保持意识清醒，
甚至在自己快要阖眼时用力掐了一下指尖。
可一个吃饱了、又在极度精神消耗中挣扎了一整晚的孩子，又能坚持多久呢？
璟感觉到怀里那具的、紧紧贴着自己的身体，呼吸频率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攥着他衣领的那只手，力道也在不知不觉中，从紧绷的抓握，变成了一种依恋的、却不再抵抗入睡的虚握。
她睡着了。
这个认知让璟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最慢，生怕任何细微的动作或声响，都会将刚刚沉入梦境的她从浅眠中惊醒。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怀里鹿野安稳的睡颜——眉头舒展，睫毛乖顺地覆下来，嘴微微嘟着，像只熟睡中的幼猫，无辜又柔软。
夜色很深，月光透过窗，在她脸上落下淡淡的银辉。
还是到这个时候了吗？
璟心里忽然响起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层层荡开。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她啊。
前世身为社畜，日复一日在格子间里消耗着生命，从未想过自己会拥有这样浓烈而深刻的羁绊。
穿越后，他见过太多风景，医治过太多生灵，却从没有任何一个，能像眼前这只的、倔强的、
会红着眼眶“我想你”的猫一样，让他如此想要停下脚步，想要把整个世界都捧到她面前。
可他终究要放手。
至少现在，必须放手。
璟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都悄悄偏移了角度。
他终于动了。
他微微低下头，凑近鹿野的发顶。
她身上还带着那套新睡衣淡淡的棉布气息，混着她本身那一缕若有若无的、
干净的草木清香——不是洗澡后的皂香，而是独属于鹿野的、让他一闻就能安心的气息。
他轻轻地嗅了一下。
缓慢，而绵长。
像要把这个味道深深刻进记忆深处，在即将到来的、没有她在身边的漫长日子里，能够随时回味。
然后，他极轻极缓地抬起手，用最温柔、最不易察觉的力道，试图将鹿野那只依旧虚握着他衣领的手，一点一点地扒拉开。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似乎本能地想重新抓紧。璟的动作立刻停住，屏息等待着。
但她只是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呼吸再度平稳下来。
璟轻轻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他慢慢坐起身，将被鹿野睡得有些温热的枕头调整好位置，然后拉过那床崭新的浅色被子，
仔细地、严严实实地将她从头到脚裹好，只在被沿露出半张睡得红扑颇脸。
他细心地把她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她温热的颊侧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身。
床头柜上，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一枚巧精致的储物戒指。墨绿色的绳结，穿在简洁的银环上。
戒指里面，几乎塞满了璟这些来所有没能当面交付的、或不知如何开口交付的牵挂。
除了足够鹿野在这深山修行期间衣食无忧的通用货币，
还有成打成打的、她平时眼巴巴看了一会儿却没舍得开口要的鲜榨果汁灵果原浆封存，打开即饮，保质期长。
他知道她喜欢甜滋滋的味道。
而在角落里，安静躺着的，是一个叠放整齐、包装完好的厚实布包。
里面分门别类，装着他昨夜几乎跑遍大半个会馆、最后差点豁出老脸才弄到的东西。
想到这里，璟的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苦笑。
他一开始，是真的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女性妖精——尤其是有动物本体的——在成仙之前，究竟有没有类似人类女性的生理期。
直接问？太奇怪。
不问？万一有呢？那孩子到时候独自在深山，面对陌生状况，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思来想去，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一位合适的咨询对象——妖灵会馆资历极深、德高望重、同时也是女性的静一长老。
昨夜，在鹿野已经睡着、他为今的拜师之行做着最后准备时，他敲开了静一长老的房门。
璟至今仍清晰记得静一长老打开门看到是他时，那原本温和慈祥的面容瞬间僵硬、随后变得极其复杂的表情。
“判官。”长老的声音还算镇定，“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璟当时面不改色，甚至还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更加专业、更加“医者仁心”。
“长老，有一事请教。”他压低了声音，“关于动物本体类妖族，在未成仙前……是否存在与人类女性生理期类似的周期性现象？”
静一长老看着他。
足足沉默了五秒。
璟感到一股锐利的、带着审视与隐约杀意的灵力，正在从长老周身缓慢凝聚。
“璟。”长老开口，声音比方才冷了一倍不止，“老身活了七百余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敢深夜登门，问这种……问题。”
“我是医生。”璟立刻强调，语气正直，“纯粹为了医疗需要。我有一个……年龄尚的患者，可能需要这方面的知识储备。”
静一长老没有立刻回应。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在璟脸上来回逡巡，似乎在判断这话的可信度。
璟硬着头皮，顶着那股足以让普通妖灵腿软的威压，继续道：“若有，该如何准备，如何应对？长老见多识广，还望不吝赐教。”
气氛凝固了很久。
久到璟以为今晚大概要无功而返，甚至可能真的要挨一顿揍的时候，静一长老终于开口。
“……樱”
她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神依旧复杂，带着“算你识相是来问正经事”的勉强认可。
“多数以动物为本体的妖族，成仙之前，会有类似现象。频率、周期、程度，因种族、个体、修为而异。”
璟如获至宝，立刻追问具体该如何照顾、需要准备什么物品、是否有需要注意的饮食禁忌……
静一长老回答了。虽然语气始终淡淡的，但每一个问题，她都给出了详尽、专业的解答。
最后，璟问出了那个让他差点当场身败名裂的问题：
“长老……请问您这里，有没有那类物品的存货？”
静一长老再次沉默。
这回的沉默，比方才更久，更冷。
久到璟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灵力开始以某种“起手式”的姿态流转。
“判官，”长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危险，“你是觉得老身看起来，像是有备这种东西的人？还是，你今日前来，本就不是为了求教，而是……”
璟立刻打断她即将出口的、任何一个词传出去都会让他名声尽毁的指控。
“我可以为您免费治疗。”他语速极快，“任何时间，任何伤势，无条件。”
静一长老没有话。
“另外，”璟咬牙追加，“我欠您一个无条件的要求。任何时候，任何事，只要我做得到。”
长老沉默着，目光如炬，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个平日里以冷酷肃杀闻名的年轻“判官”。
良久，那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灵力，终于缓缓消散。
“……昨日你传信要带后辈来拜师，采购物品时怎么不一道准备？”长老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已听不出杀意。
“……昨日没想到这个层面。”璟难得有些底气不足，“等想到时，色已晚，寻不到商家。”
静一长老轻哼一声，转身走向内室。片刻后，她拿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用细棉布精心包裹的包裹，放在桌上。
“会馆统一备给年轻女性执行者的。”长老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每月领取一次。这是我这里多出的份额，尚未拆封。”
璟郑重接过，低头致谢。
“多谢长老。”
“不必。”静一长老顿了顿，“至于那两个条件——判官，老身记下了。”
璟离开时，背后传来长老幽幽的、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
“你这孩子……操心到这份上，究竟是养徒弟，还是养女儿。”
他没回头，也没回答。
此刻，月光下，璟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枚墨绿色的储物戒指上，又移到被窝里那张睡得无知无觉的脸上。
他慢慢俯下身，在距离她额头极近的地方停顿了一下。
最后，只是将她被角又往上拉了拉。
直起身，转身，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息。
他走向门口，推开那扇她亲手关上、却由他来开启的木门。夜风涌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凉意。
璟没有回头。
门扉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一夜的温暖与不舍，都封存在那间的、他为她亲手打造的木屋里。
木床上，鹿野依旧沉睡着，呼吸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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