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看着他,抿着嘴,似乎在衡量“继续赖着”和“被嫌弃不干净”哪个更难以接受。
最终,对“被他嫌弃”的担忧略占上风,她不情不愿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脚,从璟怀里滑下来。
“那……那你不能走。”她赤着脚站在地板上,仰着脸,不放心地强调。
“不走,我就在这里等你。”璟保证道,指了指旁边那个隔间,“快去。”
鹿野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慢吞吞地挪向洗漱角落。
璟看着她消失在隔间门后,这才轻轻舒了口气,在柔软的大床边沿坐下。
脸上的轻松调侃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复杂。他向后靠去,手肘支在膝盖上,揉了揉眉心。
离开的决断没有改变,但执行起来,远比想象中艰难。
每一分她流露出的依赖和不舍,都像是在拉扯他的决心。
他开始认真思考,把鹿野完全托付给无限这个生活能力约等于零、情感表达更是负分的“钢铁直谋,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会不会太苛刻了?
各种思绪在他脑海中盘旋交织。
然而,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洗漱隔间的门就被“哗啦”一声拉开了。
鹿野像一阵旋风似的冲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套崭新的、浅蓝色的棉质睡衣,头发……还是干的,只是发梢似乎沾零水汽。
身上传来淡淡的、新衣服特有的棉布味道,混合着一点点清水的凉意,唯独没有沐浴露或香皂该有的气息。
她反手“砰”地关上了隔间的门,然后看也不看,直接朝着床的方向飞奔过来,在璟来得及反应之前,就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再次一头扎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
璟:“……”
他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放松下来。
鼻尖轻轻嗅了嗅——嗯,果然,只有新衣服和一点点自来水的气味。
这家伙,恐怕真的只是快速解决了一下个人问题,然后匆匆换了身衣服就跑回来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却什么也没破。
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需要什么。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坐靠在床头,顺势将鹿野整个抱起来,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像个大型的、温顺的玩偶。
右手习惯性地、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从发顶到后背,一下,又一下。
“有什么想问的吗?” 璟终于还是主动开口。沉默中的猜测与担忧只会发酵,不如给她一个倾诉的出口。
自己想得再多,终究不是她的想法。
鹿野把脸贴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沉默了许久。
久到璟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她才用很、很,带着明显压抑的颤抖和哭腔的声音,问出了盘旋心底一整晚、或许更久的问题:
“你……能不能等我睡着了再走?”
不是“别走”,而是“等我睡着”。
她知道他必须走,所以只敢奢求这一点点延后的陪伴。
仿佛只要在她入睡前离开,离别的事实就不会那么清晰,梦境的缓冲能让她在醒来时,更好地面对他已经不在身边的清晨。
璟听着这心翼翼、近乎卑微的请求,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冲上鼻腔,涌向眼眶。
他一直维持的、刻意轻松的语调,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无法掩饰的裂痕。
他的声音,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压抑的颤音:
“好。”
简单的承诺,却重若千钧。
鹿野听到了。
她紧绷的身体,似乎因为这声承诺而微微松懈了一点点,不再那么僵硬得像块石头。但她仍然没有闭上眼睛。
哪怕璟抱着她,慢慢滑进被窝,让她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用另一只手有节奏地、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像哄最稚嫩的孩子入睡那样。
她也只是睁着那双已经哭得有些红肿、却依然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璟近在咫尺的下颌线,或者他胸前的衣襟褶皱。
仿佛只要她的目光不移开,只要她不主动进入睡眠,时间的流逝就会暂停,窗外的黑夜就会永恒,而离别的黎明,就永远不会到来。
这是一种孩子气的、近乎执拗的抗拒。
璟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心里又酸又软。他知道她在怕什么。
他停止了拍抚,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放得极轻,却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承诺的重量:
“睡吧。”
“我只要有时间,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他顿了顿,用带着点玩笑、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继续:
“毕竟,你是我养的第一只猫,也是唯一一只猫。”
他的手指轻轻点零她的鼻尖,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伤感:
“你可不能把我忘记了哟。那样的话……我会很伤心的。”
鹿野听着他的话,心脏像是被泡进了一罐温热的蜂蜜柠檬水里,酸涩依旧,却被浓稠的甜意和暖意层层包裹。
那是一种被独一无二地珍视着、需要着的满足福
这股暖流似乎给了她一点力量,让她找回了些许平日里面对璟时,那一点点习惯性的、用来掩饰害羞和真实情绪的傲娇。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微弱的翘尾巴意味:
“那……那得看你表现。”
璟听到这熟悉的、带着点别扭的语气,心里微微一松,知道她的情绪正在从纯粹的悲伤中挣脱出来一点。
他顺着她的话茬,配合地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
“那鹿野大人想要的怎么表现?尽管吩咐。”
鹿野似乎没料到他接得这么顺,还这么“卑微”,愣了一下,脸颊有些发烫。
但话已至此,她还是鼓足勇气,把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了出来,尽管声音越越:
“只要你经常来看我……我就经常想你。”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不够影威慑力”,又声地、快速地补充了一句:
“你要是不来看我的话……我就不想你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赌气,像是威胁,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却彻底暴露了其本质——是一个害怕被遗忘的孩子,用最笨拙的方式,在索取一份关于“记得我”的承诺。
璟的呼吸骤然一窒。
眼眶里积蓄了许久的湿意,终于在这一刻再也无法阻挡,迅速弥漫开来。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将骤然涌上的酸楚和差点失态的情绪狠狠压回心底。
“好。”
他匆忙地应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一连了几个:
“好,好……”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只是轻柔地拍了拍她:
“睡吧,鹿野大人。的答应你了。”
这一次,鹿野没有再倔强地睁大眼睛。
她似乎从他那几个略显慌乱的“好”字里,听出了某些同样沉重而真实的情福
这份感知,奇异地安抚了她内心深处最大的不安。
在意识完全沉入睡眠之前,她的手主动摸索着,紧紧抓住了璟的衣领,攥在手心。
不仅如此,她还伸出一只手臂,努力环住了璟的脖颈,将自己的脑袋,更安稳、更依恋地,枕在了璟结实而温暖的手臂上。
仿佛这样,就能在梦里,也将这份触感和温度带走。
璟一动不动,任由她调整到最舒服、最依赖的姿势。
他低头,看着怀里终于放松了眉头、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脸,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细泪珠。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落进来。
他维持着这个被紧紧“锁住”的姿势,睁着眼,望着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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