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早餐，吃得前所未有的慢，也前所未有的安静。
鹿野口口地扒着碗里的粥，每一粒米都在舌尖反复碾磨，却迟迟难以咽下。
炒蛋原本是她挺喜欢的，此刻尝在嘴里，却感觉味道淡了许多，甚至有点发苦。
不是璟的厨艺退步了，而是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柔软又沉重的东西堵住了，每一次吞咽都需要耗费额外的力气。
她知道那是什么。璟过的话在她脑海里清晰地回响——“舍不得我？”
是的，就是舍不得。
即使早上刚被他气得半死，即使此刻尴尬的气氛还未完全消散，那种即将分离带来的空落和酸涩，
依旧顽固地盘踞在心头，让她食不知味，难以下咽。
她偷偷抬起一点眼帘，看向对面的璟。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璟吃饭的速度和姿态与平时并无二致。
他依旧大口吃着菜，喝着粥，虽然也沉默着，但眉眼间似乎已经从那场尴尬的“晨间误会”中恢复过来，只是耳根还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微红。
他吃得很快，很专心，仿佛眼前这顿饭和平时任何一顿都没有区别，仿佛……即将到来的离别对他而言，并非那么难以承受。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鹿野的心。
一股莫名的委屈和酸楚涌了上来，瞬间冲垮了刚才的羞愤，眼眶不受控制地一热，视线立刻模糊了。
不行！不能哭！她才不要在这个混蛋面前哭！尤其是……尤其是他看起来好像根本不在乎的时候！
鹿野猛地低下头，几乎把脸埋进碗里，用力眨了眨眼，硬生生将那股涌到眼角的湿意逼了回去。
鼻尖酸涩得难受，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闷气。
她忽然放下筷子，毫无预兆地，隔着桌子，伸出拳头，对着璟拿着筷子的手背，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砰。”
声音不大，却让正在专心吃饭的璟吓了一跳，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饭，愕然地抬起头，一脸懵逼地看向对面。
只见鹿野打完他，立刻又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开始以一种近乎“凶猛”的速度，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饭塞菜，
仿佛跟食物有仇似的，腮帮子迅速鼓了起来，用力咀嚼着，眼神却死死盯着碗里，根本不看他。
璟：“……？”
他完全没搞懂这一拳的来由。是因为早上的事还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她那副“化悲愤为食量”的架势，心里隐约觉得可能跟自己有关，但具体是什么，他那在情感方面时而敏锐时而迟钝的脑子，此刻显然处于迟钝状态。
他默默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没敢再问，也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只是吃饭的动作，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
一顿沉闷的早餐终于结束。碗碟空了，桌上只剩下一点残渣。
鹿野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主动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动作比平时更慢，更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璟见状，习惯性地也想帮忙，却被鹿野轻轻挡开了手。
“这次……让我洗吧。” 鹿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她没有看璟，只是低着头，将碗碟心地叠在一起。
璟愣了一下，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唇，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坚持，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鹿野端起那摞碗碟，转身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很轻，却清晰地飘进了璟的耳朵里：
“最后一次……让我洗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这样……你下次用这些碗吃饭的时候……或许……会记得，你还养过几……猫。”
完，她不再停留，快步走进了厨房，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响了起来。
然而，她这看似平静，实则蕴含着巨大情感冲击的“告别宣言”，却如同最精准的利箭，瞬间穿透了璟所有的防御，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窝！
璟僵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混合着酸楚、不舍、心疼和深深被触动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刚刚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胀，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尖发酸。
这丫头……怎么……怎么突然就……
他完全没料到，平日里别扭、害羞、动不动就炸毛的鹿野，会在离别前，用这样一种近乎直白又带着诗意的方式，表达她的依赖和不舍。
那句“养过几猫”，明明是她自己用来比喻，落在他耳中，却比任何直接的“舍不得”都更让他难以招架。
（悲凉……真是悲凉啊……） 璟在心中无声地哀嚎，感觉自己的心脏碎了一地。他
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而温柔的情感输出，彻底“暴击”了。
然而，璟毕竟是璟。
他那深入骨髓的“犯贱”本能和用玩笑掩饰真实情感的防御机制，在遭受如此重击后，竟然还在顽强地试图“反抗”和“挽回局面”。
他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眶的灼热，深吸一口气，故意用一种带着点夸张调侃、试图冲淡悲伤气氛的语气，对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方向道：
“对我……有这么依赖吗？”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熟悉的、欠揍的跃跃欲试，“要不……你变成本体让我摸两下？就摸两下！我保证！
然后……我就陪你一起去修炼，待到你修炼有成再回来，怎么样？这笔买卖划算吧？”
他试图用这种玩笑式的“交易”，来掩盖自己此刻翻江倒海的情绪，也想用他惯常的方式，给这沉重的离别气氛注入一点熟悉的“不正经”。
厨房里，正在用力刷洗碗碟的鹿野，听到他这番话，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牙齿，几乎是瞬间就下意识地咬紧了，甚至隐约有要露出来的趋势——这是她被惹毛时下意识的反应。
这个混蛋！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想这个？！还想摸她本体？！还“买卖”？！
一股火气混合着刚才的酸楚，差点让她把手里的碗给摔了。
但是……
她看了看手中光滑的瓷碗，又想起了自己刚才的话。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最后一次了。
她强行将那股想冲出去咬饶冲动压了下去，牙齿缓缓松开，默默地低下头，继续更加用力地、仿佛要把碗搓掉一层皮似的，洗刷起来。
水声哗哗，掩盖了她微微急促的呼吸和发红的眼眶。
而客厅里的璟，等了几秒，没听到预想中的怒吼或冲出来咬饶动静，只有持续的水声。
他心里那点玩笑的心思，也渐渐沉寂下去，只剩下更深的、无处安放的不舍和那被“悲凉暴击”后空落落的心。
玩笑没能冲淡离愁，反而让那份即将分离的真实感，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
阳光渐渐明亮，照进客厅，却驱不散弥漫在两人之间那无声的、浓得化不开的离别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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