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汉话的人呢?
随军译官昨夜晕船,吐得站不起来。不过神机营有个兵,祖上是倭商,能听个半懂。
半懂也校朱由检坐在马扎上,看着地上那捆成粽子的年轻人,问他叫什么。
兵蹲下叽里咕噜一串。倭人抬头啐了口血沫,又骂了一串。
他什么?
大明狗,有本事杀了我
再问一遍。
这次倭人笑了,露出白牙,慢悠悠吐出四个字。
兵脸僵了:他……你家祖宗的名字
甲板静了一瞬。
钱勇。
臣在。
一盏茶。朱由检起身掸璃袖子,一盏茶内让他全出来。不出来,你也不用回来了。
臣领命。
王承恩凑近低声道:陛下,这倭人嘴硬,万一熬死了——
他死不了。真硬的早咬舌了。朱由检望着渐亮的色,况且一盏茶后就大亮。一亮,港里那五十艘船就要跑、要烧、要沉粮。朕要的是活口、活船、活账。
舱里传来第一声惨叫,接着是哭喊,骂声终于断了。
……
一盏茶将尽,舱门开了。
钱勇走出来,手上全是血,身后两个锦衣卫拖着一团还在喘气的肉。
陛下,招了。他跪地递上一张纸,倭名渡边平八,萨摩人,二十五岁。启末年来闽,被许心素收编入私兵队,月饷银三两、米一石。这是他自己画押——按的手印,画了个圈,是他们那边的记号。
船上多少人?
这一艘鸟船值守十二人。全港五十余艘船留守八百余人,其中倭籍盗兵二百七十,余为闽南亡命、逃军、盐枭。
领头的呢?
不在港内。三日前许心素亲率主力二十艘出港,是去吕宋接货。港内由副手陈阿四统管,今夜子时一到,即刻起锚北上。
北上?去哪?
钱勇顿了顿:苏州。
朱由检的手指停在膝上:漳州饿死三万七千人,粮食运去苏州?苏州今年什么年景?
苏州府报:风调雨顺,仓廪充实。
不缺粮,为何买漳州的赈灾粮?朱由检笑了,因为苏州要的不是米,是账。
钱勇猛地抬头:臣明白了!这批粮不是卖钱,是走账!粮从漳州出、到苏州入仓,一出一进,账面就是采买赈济,户部核销之后银子照拨,粮再出海卖给红毛夷,一转手就是三倍利!
第一转呢?
……第一转是朝廷的银子,发给灾民的命。
海风灌进舱口,带着腥气。
马老六。
草民在。
方才你问为何运粮不运丝绸。朱由检看着他,丝绸赚银子,粮食赚国帑。一个贪财,一个贪国。
他转过身:钱勇,念许心素的档。
钱勇翻开卷宗:许心素,泉州同安人。万历三十八年以海商起家,拥船六艘。万历四十五年依附海盗李旦,为其左臂。启元年李旦暴毙澎湖,他收残部三千,割据铜山、浯屿。启三年以白银八万两贿赂福建总兵俞咨皋、浙江总兵杨国栋,洗白身份,授铜山所水师把总,正七品。至今六年,明面战船十二艘、兵丁一百二十;暗拥海船近百、私兵千余、倭籍盗兵三百。兼行官商、海盗、通倭三重勾当。
正七品。朱由检笑了一声,年俸四十五两,一年花销至少二十万两。走私一年十万两上下,剩下的十万两从哪来?
钱勇沉默良久:……有人给他。能给十万两养私军的,不会是商人,只能是士族。江南士族。
还有闽南孔家。
孔家?
漳州孔氏,三代进士,族老孔闻礼,南京户部郎中,管闽海税课。朱由检语气平淡得像念气,去年他上一道疏,月港港道淤塞、商舶绝迹、岁入不足千两,请减闽海税课三成。
减的三成进了谁的口袋?而同一道疏里,他还写了一句——闽中饥馑,请拨漕粮三万石赈济
钱勇喉结动了动:正好是港里这批粮的数。
他要粮不是为了救灾。朱由检闭上眼,是为了让这批粮有名有姓地出港。
远处海鸥叫了一声。
李定国大步走来:陛下,拂晓了。港里开始起锚,贼船在动。
慌没慌?
慌了。灯笼全灭,甲板上乱跑,已有三艘解缆。
慌就好,慌的人会犯错。朱由检抬手一指海面,水师分三路合围海口,左路堵北口,右路堵南口,中路压正面。不许放走一艘,更不许沉一艘——船是证,粮是证,人是证。
末将领命!
锦衣卫上岸,封锁码头、粮孝驿道、渡口、祠堂、会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臣遵旨!
神机营火炮上膛,对准那艘挂字的广船。
放炮?
不放,先传一句话过去。朱由检笑了,锦衣卫奉旨查港,许心素接旨。
李定国一愣:可咱们没带旨啊。
朕就是旨,他们不知道。他摆摆手,他们若问旨意内容,就靠岸再念。人一拖就乱,一乱就分头跑,一分头跑——
就好各个击破!末将明白!
李定国。你那三百燧发枪练了多久?
四个月。一轮齐射,两轮速射,第三轮看老爷赏不赏脸。
够了,今用不上三轮。贼寇不会排好队让你打,他们会跑、会跪、会哭、会装官兵、会喊冤枉。朱由检望着海面,所以第一轮,打那个跑得最快的。
末将记住了!
……
半个时辰后,月港北口。
晨雾未散,五十余艘贼船乱成一锅粥:解缆的、升帆的、往海里扔东西的。忽听三声锣响,浓雾里压出一排黑影,帆影如墙,船头一面黑底金字大旗——奉旨巡查。
贼船死寂一瞬,随即炸开。
官兵!
不是官兵,是锦衣卫!我认得那旗!
装!点上灯笼,装作正经商船!
装你娘,舱里还堆着官粮袋子!
一条船从最大的广船上放下,绸衫胖子远远拱手:下官铜山所把总许心素麾下管事陈阿四,不知上差驾临,有失远迎——
话没完,一条飞爪从雾里甩出,精准勾住腰带,猛地一拽。
哎哟我的娘——
人影腾空,啪地摔在甲板上。陈阿四抬头,看见一圈刀锋和刀锋后那个穿常服的年轻人。
陈阿四?
是、是人……
许心素在哪?
我家老爷去吕宋接货了,人可以做主——
我不问你做不做主。朱由检把纸折起来,我问你,舱里的粮哪来的?
陈阿四脸色一变,随即堆笑:人们自家买的米,路上吃的干粮——
自家买的。袋口漳州的朱砂戳,也是你自己盖的?
漳州大旱,你从哪买的米?
那是粮行的粮,花银子买的,有账有契——
粮行不肯卖给灾民,肯卖给你。朱由检盯着他,为什么?价高,还是粮行本来就是你东家开的?
陈阿四张了张嘴,忽然猛地往后一缩,冲港口嘶喊:跑!快跑!烧船!把粮沉了——
刀背砸在后颈上,他白眼一翻倒了。
嘴真碎。李定国甩甩手腕,头儿,怎么办?
朱由检望向港口:五艘广船正在列炮,鸟船护在中间,七八艘沙船拼命往外冲,吃水压得极低。
看见那沙船的吃水没有?他指着,最前面那艘,船尾比船头深三尺。后面三艘左右吃水不一。空船不会这样。
李定国倒吸一口凉气:满载赈灾粮……他们真要运出去。
朱由检摇头,他们是要毁掉。粮没了,罪就轻一半。
他转身下令:传令李定国,迫击炮鸣炮警示,打那艘跑得最快的沙船前面十丈,震一下,别打沉。
遵令!
还营—告诉所有人。
他望着那片混乱的港口,一字一顿:
灾年盗民救命粮、食国禄行通倭罪,许心素勾结群魔祸乱南疆,今日插翅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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