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鮥瞳。”
“臣在。”
“什么时辰了?”
“寅时二刻。顺风半个时辰到月港。”他顿了顿,“臣请旨——登桅了望。”
“你话都漏风。”
“臣听得见,看得见,记得住。”
“刚才‘二刻’你成‘三刻’。”朱由检把炭笔一扔,“回去躺着。药一日三服,少一次扣你半年俸禄。”
“陛下——”
“你的命是朕从江里捞回来的,没朕的准许,不许再坏一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漳州这趟账查完,朕让你独领一路。你不是只会写字么?朕偏要你带兵。”
帘子落下。鮥瞳站着没动。
王承恩端着药碗冒出来:“听见没?陛下这是要把你往死里用。”
“……是。”
“高兴成这样?”
“王公公,陛下要给臣兵,臣就得活着接得住。”他一仰头把药干了。
……
海面漆黑。七十艘福船熄尽灯火,帆落一半,桨橹裹布,马蹄缠麻,像一条死鱼滑进月港外海。
“马老六,这就是月港?”
“是。”老船匠眯眼望了一阵,忽然“咦”了一声,“陛下,您看那灯火。”
港湾里密密麻麻几十点火光——挂在桅上、点在甲板,人影穿梭。
“多少艘?”
马老六数完,喉结滚了滚:“五十余艘。广船、鸟船、沙船混停,挤得像赶集。”
“南京户部月港‘商舶绝迹、港道淤塞、岁入不足千两、沦为东南笑柄’。”朱由检慢慢道,“钱勇,背一遍《闽海税课疏》。”
“回陛下:常年停泊商船不过三五艘,岁征银九百七十两有奇。”
“三五艘。”朱由检笑了,“朕眼前这五十多艘,是鬼船?”
“还有一件更不对劲。”马老六压低声音,“正经商船不这么停。全把船头对着海口,一根缆不系岸,桨橹就摆手边。”
“什么意思?”
“随时准备跑。”他咽了口唾沫,“这不是做生意的船队,是候命的船队。”
朱由检眼神冷下去:“深夜聚众泊港,船头朝外,不系缆,备桨橹。走私。通倭。盗粮。”
“陛下!”马老六抓住他袖子,“簇水深不明、暗礁丛生,又是夜航。不如先退厦门岛外锚地,亮再查!”
“亮了人早散了。”
“可万一触礁——”
“福船满载吃水多深?”
“一丈二。”
“朕这七十艘,哪艘满载?”
“……都是半载南下,吃水不过八尺。”
“那就撞不沉。”朱由检转身,“传令全队:熄火、落帆、收锣、裹橹。每船留两人守船,其余不许出声。李定国——”
“末将在!”
“神机营挑二十条鸟船,熄灯换橹,每船十人。你亲自带队,从西侧礁区绕过去,贴到那五十艘船的下风处。”
“末将领命!”
“三条规矩。一,不许点火器放炮喊话。二,只看不打,摸清什么人、什么货、领头是谁。三——”他停了停,“能抓个活的回来,更好。”
王承恩直嘬牙:“西边那是鬼牙滩,本地船白都不敢走——”
“所以贼船想不到有人从那边走。”朱由检扶着栏杆,“兵法叫出其不意。朕叫赌一把。”
“赌输了?”
“赌输了,总有几艘能退出去。”他语气平平,“宝船图纸值钱。真到那一步,你们带图纸走,朕留下当投名状。”
“陛下!”
“开玩笑的。朕还没玩够。”
……
二十条鸟船像二十片叶子,贴着礁影往前挪。橹声被浪盖住,人趴在板上,呼吸都压着。
“头儿,前面那艘广船挂着灯笼。”兵凑上来,“灯笼上……好像有个字。”
火光一晃。白底黑字,一个“许”。
“铜山所。”李定国低声骂,“朝廷的水师旗号。”
“咱大明官兵?”
“官兵半夜聚五十艘船在废港里等着?”他冷笑,“贴上去。找最的那条鸟船,值夜的准在打瞌睡。”
钩索抛上舷墙。十个人翻过船帮,落地、滚身、捂嘴、出刀,一气呵成。
甲板上躺着三个:两个打呼噜,一个抱酒坛哼曲。刀锋贴上脖子,曲断了。
“别喊。”李定国用刀背拍拍他的脸,“会明话吗?”
那人浑身发抖,嘴里叽里咕噜一串倭语。
李定国愣了一下,笑了:“好极了。是个倭人。绑了,塞嘴,扛走。”
他起身走到舱口,刀尖挑开一只麻袋。
里面淌出白花花的米。抓起一搓,凑近一闻。
“官粮印。袋口有漳州府仓的朱砂戳。”
“头儿……这是赈灾粮啊。”
“对。”他把米撒回去,“漳州大旱,饿殍遍野,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在这儿。”
他环视满港灯火,眼里一点笑意都没了:“走。回去。”
“不查了?”
“够了。一个倭兵,一船官粮,一面水师旗号。”他扛起人,“这三样摆一起,够杀一百个官。”
……
蒙蒙亮。软梯晃动,李定国翻上甲板,肩扛一人,手提一袋。
“回来了。”朱由检没动,“东西呢?”
“人一个,米一袋。”他单膝跪地,“贼船五十余艘,挂铜山所旗号,领头船灯笼书‘许’字。舱内皆漳州府仓赈灾官粮,朱砂印完好。生擒值守倭人一名。”
甲板死寂。
朱由检蹲下,捏起那倭饶下巴。年轻人剃着月代头,眼神凶狠,呜呜乱骂。
“他什么?”
“听不懂。”
“找个听得懂的来。”朱由检起身,“钱勇。户部那份疏,谁主笔?”
“户部右侍郎温元秋。”
“福建巡抚?”
“熊文灿。”
“漳州知府?”
“施邦曜。”
“铜山所把总?”
钱勇翻册子:“许心素。海商出身,早年依附海盗李旦,李旦死后割据闽南,重金贿赂福浙总兵洗白身份,授今职。明面十二艘,暗探报近百艘。私兵千余,倭籍盗兵不下三百。”
朱由检点头:“官商。海盗。通倭。一个人占全了。”
“陛下,”马老六颤声问,“既是通倭走私,为何运粮?丝绸瓷器白银才赚钱,粮食又重又贱——”
“因为他赚的不是卖粮的钱。”朱由检望着渐渐发亮的海面,“马老六,漳州今年死了多少人?”
“……草民不知。”
“户部折子写三千二百。鮥瞳那本四万七千字的账写三万七千。”他声音很平,“三万七千人饿死。他们的救命粮,一袋没发到手里,全在这儿,等着出海卖给日本人、红毛夷、吕宋西班牙人。”
“为什么?”
“灾年的粮,比丰年的贵十倍。”他一字一顿,“更因为——本地粮行一粒米不肯救灾,却能把几万石连夜装船。你,谁给的胆子?”
“……”
“粮行背后是士族。士族背后是朝中的官。官的背后,是江南那一整套贪腐走私的网。”朱由检冷笑,“许心素只是个手。手不会自己动,得有人牵着。”
“熊文灿、施邦曜呢?”
“一个巡抚,一个知府,管着一省一府的粮。”他淡淡道,“你呢?”
钱勇躬身:“是否即刻拿人?”
“拿谁?五十艘船,千余私兵,三百倭寇。你带多少人?”
“……锦衣卫七十二,神机营三百,水师一千二。”
“够了。但不是现在。”他指向港口,“快亮了,灯笼还点着,人在甲板上跑——领头的不在这五十艘船上。留守的都是看货的,心虚,慌,随时准备跑。”
“陛下的意思是……”
“趁他空虚,关门。”朱由检的手猛地握紧,“水师分三路合围海口,不许一船出入。锦衣卫上岸封锁码头、粮孝驿道、渡口,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神机营火炮上膛,对准那艘挂‘许’字的广船——”
“放炮?”
“不放。先诈他。”朱由检转身往舱里走,“让他们知道锦衣卫来了。人一慌就犯错,一犯错就露破绽。那破绽就是朕要的证。”
“遵旨!”
“还樱”他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骂饶倭兵,“这个人好好留着。朕要他开口,把牵着他的那根线,一寸一寸扯出来。”
东方泛白。七十艘福船同时起帆。
“朝堂粉饰太平、百官欺君罔上。”朱由检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渐渐清晰的灯火,“看似荒芜废港,实则藏尽蛀国贼寇。”
“今夜月港,便是清算闽海黑幕的第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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