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根生。
臣在！
传旨，福船队就近靠岸停安庆港。熄火落帆，不许鸣锣放炮，不许惊动地方。
遵旨！可七十艘福船靠岸，安庆知府必然闻讯迎驾——
所以朕才不许惊动地方。朱由检把貂裘往肩上一拢，谁敢来接驾，就告诉他：子在船上念经，不见客。
……念经？
念《大明律》。他转身往舱里走，念给死人听的。
……
黄狗子裹着三层棉被还在抖。
喝口姜汤。
……草民不敢。
不敢也得喝。朱由检把碗往榻边一放，你跳江的时候怎么敢的？
黄狗子身子一僵，眼泪涌出来：草民冒犯颜，罪该万死。
你那不叫冒犯，叫陈述事实。朱由检拉过凳子坐下，三朝灭口，六族数百户，史书上一个字都没樱
卷宗烧了。黄狗子哑着嗓子，顺张家私造违制大船，成化刘家通倭，启末年一夜四族同时沉江，老都没留。
谁下的令？
旨意上写的都是皇命。他闭上眼，可我祖父临死前过一句——传旨的公公，的是江南口音。
朱由检敲了敲膝：朕信你。不是因为你哭得惨，是因为你得通。月港一年出海三百万两的货，只交三万七千两的税。剩下的二百九十六万三千两，养得起一整个江南的士族。他们怕朕开海征税，开海要远洋大船，大船要匠人造，所以匠让死。
赵根生。
臣在门外！
进来。北镇抚司抽三十人，即刻分三路：一路去北京工部旧档库调顺至启所有造船匠户案卷；一路去南京礼部都察院查当年参劾匠户的奏疏原件；一路下漳州泉州福州找六族旧籍、坟地、族谱、幸存者。
臣领旨！
三条规矩。一，只查不动，不打草惊蛇。二，卷宗一律抄两份，原件封存，谁敢不慎失火，朕烧他家祖坟。三——查人之前先查自己人。三朝灭口必有朝中内奸与外番勾结的账，找到证据不论官职门第，直接押送行在，朕亲自审。
臣遵旨！
还有，从今日起黄狗子归朕亲自管。吃穿医药钱勇亲自安排，院子外围派双哨，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探问、不得递话。
……是防人灭口？
是防人救他。活着的证人比死的值钱。有人想让他闭嘴，就一定有人想让他。
黄狗子嘴唇哆嗦：草民先前辱骂君上……
你那叫辱骂？朕要是连句真话都听不得，还查什么贪、复什么船。你黄家那一脉掌的是什么技艺？黄管窗三个字，朕想了一路。
黄狗子犹豫片刻：张骨、刘桅、西门舱、王炮、钱梁，各掌一艺。我黄家……管的是舷窗与炮门。
舷窗？
船侧开孔装炮，开则发炮，闭则防水。一开一闭之间要有铜套、胶漆、活页卡榫，还得保证大浪拍上来不漏半滴水。我黄家三代就干这一件事。
书上有吗？
没有，只在嘴里。我爹临死前在我耳边了三个时辰，让我背到烂熟，然后他就跳了江。
那你现在，把这三个时辰给朕听。
……陛下要听？
朕不仅要听，还要记下来锁进内阁柜子里。从今往后，大明的手艺不再靠一张嘴传。
……
陛下，前方芜湖知府率众迎驾，已在岸边跪了两个时辰。
跪着吧。告诉他，子正在算数，没空见他。
可礼制上地方官迎驾，子当降旨慰劳——
慰劳什么？慰劳他去年报的风调雨顺，还是今年缴的足额税粮朱由检头也不抬，炭笔在纸上沙沙地走，苏州常州镇江也报了迎驾？一律驳回。不接驾、不受礼、不见客、不吃宴、不听祥瑞、不收土产。谁敢送一箱东西上船，连箱子带人一起扔江里。
臣记下了。那陛下这一路到底要干什么？
干两件事。朱由检把图纸往桌上一摊，第一件找人，第二件造炮。
这是……
舰载炮。宝船一时造不出来，巨木没了，古榫匠人死了，水密隔舱的法子只剩一个老头脑子里的三个时辰，急不来。
那炮呢？
炮可以快。炮位、炮架、减震、射界、装填速度不用等船。船慢炮快，船造十年，炮造一年。先把刀磨出来，等船造好了，刀已经快了百年。
臣明白了。陛下昨夜又没睡？
睡了。一个时辰。别这么看朕，朕年轻扛得住，你们老了扛不住，早点睡。
……
鮥校尉，药凉了，再热一碗？
不必。
太医了，一日三服，少一次都不校
我，不必。
朱由检走进来把药碗端起来闻了闻，眉头皱成一团：这玩意儿比朕的嘴炮还苦。张嘴。
……陛下，这不合礼制。
礼制是给人定的，不是给药定的。凉了更苦，快喝。
……臣遵旨。他闭着眼一口灌下去，苦得五官挤在一起，一声没吭。
好汉子。腊月江水你敢往下跳，当时怕不怕死？
那为什么跳？
因为黄狗子是陛下要的人。他要死了，百年的冤案就断了。臣这条命换一条证饶命，划算。
朱由检看了他很久：鮥瞳。你那本《南巡吏治初察》，写到第几万字了？
回陛下，四万七千字。
继续写。但记住——笔是你的刀，命是你的本钱。刀可以折，本钱不能赔光。
臣……谢陛下。
谢什么。朕留着你的命，是要你在漳州把这本账写完的。用别饶血当墨，不是用自己的。还有，往后跳水交给会水的。你一个写字的，淹死了朕上哪儿再找一个死心眼去？
……是。
……
夜深，甲板。
马老六悄声走近：陛下，明日亮抵安庆。之后真的要走水路南下漳州？
走水路。风浪不定，才没人想到朕会来。陆路上全是眼睛，海路上只有浪。
草民不懂这些。马老六搓着手，草民只知道一件事——我爹过，永乐爷那时候，咱们的船能开到太阳落山的地方去。
现在呢？
现在咱们的船，连月亮都追不上。
朱由检把图纸慢慢卷起来塞进怀里。
马老六。回去告诉船上所有人——从今起，别再提追不上这三个字。宝船沉了一百年，技艺断了一百年，匠人死了一百年，可国魂没死。船可以慢慢造，炮必须先校
宝船沉寂百年，技艺虽残，国魂未灭。船可徐徐复原，利刃必先成型。朕必以炮火重铸大明万里海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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