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响起。一米九的大块头拎着甩棍走上擂台。比女孩高了两个头，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观众席上的声响低了下去。林远听见头顶铁笼在气流里晃了一下。
林远听见甩棍在空中挥过的破风声，后颈一阵发紧。他咽了口口水。
大块头先动了。甩棍从上往下劈。女孩往左闪了半步。甩棍砸在水泥擂台上，碎石溅起来弹在铁笼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女孩没有后退。她趁大块头收棍的空档往前跨了一下，右拳打进他的左肋。那一拳不重。
林远看见大块头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恼怒。他反手一棍扫过来。
女孩低头躲过，甩棍从她头顶擦过去，带起几根断发。她抓住他的手腕。
很的手。林远看见她的手指扣在大块头手腕内侧，指甲掐进皮肤里。大块头痛得闷哼了一声，用左手去抓她的脖子。
女孩松开他的右手往后跳开。大块头抓空了。
观众席安静了片刻。
蛮。有人在东区喊了一声。不是喝彩，像在下一个赌注。
大块头又冲上来。这一回他不挥棍，直接用身体撞。一米九，满身横肉，像一辆开动的卡车。
女孩来不及躲，被他撞在擂台角柱上。铁柱被撞得嗡嗡响。林远听见那声闷响在拳场里回荡了好几秒。
林远看见她嘴角渗出血来。她没擦，还在笑。那种笑让林远后颈发紧。她疼到了极点，但还在固执。
他看见她的牙龈也渗了血，牙齿被染红了。
她弯腰从大块头腋下钻过去。双手抓住擂台边沿的铁索借力，整个人翻起来骑到他肩膀上。膝盖夹住他的太阳穴，用力一压。
大块头的身体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单膝跪地。
女孩用两条腿锁住他的头。大块头挣扎了几秒，手臂乱挥。甩棍掉在擂台上，滚到铁笼边上。
林远听见铁棍在水泥地上刮出的刺耳声。他的脸从红色变成紫色。
裁判冲上来数数。数到五，大块头倒下了。
女孩松开腿，从他身上跳下来。站在擂台中间，嘴角还在流血，呼吸很重。林远看见她的胸口大幅度起伏，每一口吸气都像在拉破风箱。
她用拳背擦了一下嘴上的血，手背上多了一道红印。
观众席炸开了。有人在骂，有人在欢呼，筹码在桌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主持人举起女孩手臂。
蛮！蛮！蛮！
女孩把手从主持人手里抽出来，往擂台边上走。每次落脚，右脚往外撇。林远看见她的脚踝肿了，透过皮肤发紫。
她扶着铁索蹲下来，没人去扶。
林远站起来。他绕过东区看台往后台走。通道很窄，两边堆着锈迹斑斑的铁架和卷起来的地毯。
空气混着消毒水和汗臭味，呛进嗓子里有点发涩。
头顶的管道在漏水，一滴一滴打在铁架子上，声音很闷。
后台的灯更暗。一盏日光灯在花板上嗡嗡响，偶尔闪一下。
几个拳手靠在墙边，有的在缠手带，有的闭着眼。林远闻到旧绷带上汗味混着碘伏的刺鼻气。
女孩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右脚搭在旁边。她用一卷发黄的绷带往脚踝上缠。
林远看见绷带边缘已经起了毛，用过很多次。手指在发抖，缠了两圈就掉下来了。
林远走过去。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和擂台上不一样。擂台上她的眼睛像刀，现在那层刀锋褪掉了，剩下的是一层很薄的疲倦。
别碰我。声音很脆。
你的踝关节韧带撕裂了。林远蹲下来，再打一场，以后走路会瘸。
她没有话。林远伸出手，她挡了一下。很，但很有力。林远没有缩手。
我学过医。
她看了他几秒，把手放下来。
林远解开她缠了一半的绷带。脚踝肿得像个剥了壳的熟鸡蛋。他用拇指在伤处按了一下。她吸了口气，没有剑
林远感觉到她腿肌肉在剧烈抽搐。
不是断裂。休息两周能好。
我没有两周。她把脚收回去。我妈下周四要交住院费。缺一场，钱不够。
林远掏出口袋里的针灸包。抽出一根银针，在她脚踝外侧的昆仑穴扎下去。她腿绷紧了，然后慢慢松开。
他感觉到银针穿过皮肤时那层薄薄的阻力。
你叫什么？
林远。
你是新来的拳手？
不是。
她把头靠在墙上。日光灯又闪了一下。林远看见她脸上的疤在灯光里一明一暗。
我叫叶蛮。打了四年拳。我妈得了癌。攒了三年钱，还差二十万。
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张过期的榨。
我爸欠了赌债跑路那年我十四岁。拳场老板刘麻子把我捡来，打一场给两千。
第一年赚的钱全被他扣了，是培养费。后来我自己找拳打，不经过他。他被我打了一顿。
他打不过我。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林远在擂台上见过，像开老式汽水瓶盖的声音。
林远没有接话。银针从昆仑穴抽出来，又扎进太溪穴。她的脚趾动了动。
你是第一个下来看我的。她。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林远听见了至少四个饶步子，皮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得吱吱响。不止一个人。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很重。林远听见了至少四个饶脚步，还有一个饶步子特别轻，像刻意压着走。
三个穿黑t恤的男人出现在后台入口。带头的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人。林远后颈一阵发冷。
他闻到了孙秘书身上的茶味和古龙水。孙秘书。昨在山间疗养院见过的。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茶还冒着热气。好像他来的是办公室，不是地下拳场。
林远先生。孙秘书的微笑和昨一模一样。顾总，至高挑战权不是让你来看病的。
他往叶蛮的脚踝上扫了一眼，像在菜市场看一块打折的肉。
叶蛮抬起头。林远看见她的瞳孔在暗光里缩了一下。什么意思？
孙秘书没看她。他盯着林远。
持有至高挑战权的人，必须在今晚打满五场。一场输，挑战权作废。两场输，人留下。规矩是顾总今早上改的。
林远把银针收进包里。他站起来。叶蛮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去。
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疯了？你的脚——
我妈下周四。差二十万。你帮我妈交，我帮你打。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请求，只有交换。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把她脸上的疤切成两半。
林远看着她的脚踝。肿还没消。但他也看见了别的东西。她抓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很稳，和刚才发抖缠绷带的手不是同一只。
这只手在发抖之前打过四年拳。
走廊另一头传来铁笼升起的钢索声。下一场要开始了。林远感到后背又开始发热，化龙诀的暖意从脊椎往四肢扩散。
好。你只打一场。剩下的，我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沉。林远听见铁笼钢索开始转动，金属摩擦声在走廊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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