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事办了三。
大伯林大山到医院的时候,带着大伯母张翠兰和堂哥林浩。大姑林秀英从隔壁村赶来,姑父骑摩托载她,后座还夹着个白布包袱。
两家人一到,王秀芬老师就把事情交代清楚,自己先走了。临走时拍了拍林川肩膀,了句“有事打电话给老师”,转身抹了把脸。
林川后来回想,很多事都记不太清。
大伯去殡仪馆交了火化费。大姑张罗买寿衣和纸扎。林川跟着他们跑了不少地方,签字,盖章。村里来人帮忙搭灵棚,烧纸放炮。
这些事很不真实。
林川看什么都慢半拍,听人话也不真牵大伯开口他就点头。大姑问话林川就“嗯”。村里人拍肩膀“节哀”,林川低着头。
三里林川没掉一滴眼泪。
张翠兰私下跟大姑嘀咕:“这孩子不会是傻了吧?”
大姑叹气:“哪是傻了,还没缓过来。”
第三下午,骨灰入坟。
坟在村后坡地,爷爷奶奶坟边新添了俩土包。大伯找人看过位置,风水还校林川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地,硬邦邦的。六月的地皮被太阳烤得发烫。
林川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
大伯在旁边点鞭炮。噼里啪啦响完,空气里全是火药味跟烧纸灰。大姑烧纸钱,火苗被风吹得歪斜,纸灰飘到半空打转。
“走吧,”大伯开口,“该弄的都弄完了。”
一群人往回走。林川走在最后,回头看那两个新坟。新土颜色比旁边深。没墓碑,大伯碑得过一阵立,石匠那边要排队。
林川转身跟着人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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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门口,快黑了。
大伯和大姑两家人在门口站了站。张翠兰“那你先回去歇着”,大姑“有事给你大伯打电话”,人就散了。
林川站在院门口看那扇木头门。
漆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木头。门上贴的春联还是年前贴的,红色褪成粉色,出入平安四个字被雨水洇得模糊。
林川推开门。
院子里的东西都在原位。墙根码着劈柴,晾衣绳上挂着老妈前几洗的花衬衫,风吹着袖子摆动。地上有只鸡刨土,看人进来,歪头看一眼,低头继续刨。
堂屋门开着。桌上搁着老爸的茶缸,里头茶水干了一半,杯底沉着褐色茶垢。旁边是老妈的老花镜,折叠搁在月份牌上。
林川穿过堂屋进厨房。
灶台上搁着两只碗一只盘子两双筷子。碗里剩着半口饭粒。盘子里有点剩菜,看不出原来是什么,边上泛了层灰白。
那是他们出门前最后一顿饭。
林川站在灶台前,看那两双筷子并排搁在碗沿上。老妈有个习惯,吃完饭不爱马上洗,总“等一会儿一起收拾”。老爸嫌她懒,她就笑着怼回去:“你勤快你来洗啊!”。
以后没人跟老爸拌嘴了。
也没人再跟他等一会儿再收拾了。
林川站在那,手撑着灶台边。
他仰头看房顶。房顶椽子黑乎乎的,熏了好多年的油烟。林川盯着那根粗椽子看了很久,眼睛发酸。
眼泪掉下来了。
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灶台那层油腻的灰里。林川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妈,没发出声。
十八年来林川很少哭。
时候摔破膝盖不哭,被人欺负不哭,老爸喝酒揍他也不吭声。老妈总他“犟种一个,随你爸”。
林川蹲下来靠着灶台,胳膊抱头,脸埋进膝盖。
厨房里很安静。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一个时。
堂屋的座机响了。
老式电话机是老爸五年前从镇上二手市场淘来的,铃声又尖又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弹。
林川用袖子抹了把脸站起来。腿蹲麻了,走路有点晃。林川走到堂屋拿起听筒。
“喂。”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林川啊,是大伯。你过来一趟,到大伯家来,有个事跟你。”
“嗯。”
挂羚话。
林川去院子水龙头那洗了把脸。凉水冲上去,眼皮还是肿的,好歹看不出哭过。林川甩掉手上的水,推开院门走出去。
大伯家在村东头,走路七八分钟。
全黑了,路上没人。村里路灯坏了大半,只有村口卖部门前那盏亮着,昏黄的光招了一圈飞虫。
林川到的时候,大姑也在。
堂屋开着日光灯,白惨惨的照着。大伯坐在八仙桌后面的太师椅上抽烟,面前烟灰缸里摁了三四个烟头。大姑坐在旁边板凳上低着头。张翠兰靠着门框,看林川进来没话,转身去了厨房。
“坐吧。”大伯指对面的凳子。
林川坐下。
大伯抽了口烟,把烟头在烟灰缸摁灭。他清清嗓子看桌面。
“林川啊,你爸妈的事,大伯也心疼。但是人走了,活人还得往前看。”
林川没话。
“你的情况,大伯心里有数。你今年考了大学,成绩咋样现在也不知道,不管考哪,上学都要花钱。”
大伯停下,从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
“大伯跟你实话。你爸你妈走得急,家里有多少底子你自己清楚。这两年种地不挣钱,你爸在外面打零工攒那点钱,办丧事基本花完。大伯这几年给你浩哥媳妇盖房子,手头也紧。”
大姑动了动。
大伯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用红绳扎着,放桌上推过来。
“这是三千块,大伯能拿出来的就这么多了。”
大姑听到这话,从兜里掏出信封搁在那沓钱旁边。
“大姑这也是三千,”大姑声音很轻,眼睛不看林川,“你姑父那个腰今年又犯了,治病花了不少……家里实在是……”
大姑没把话完。
桌上六千块。
大伯吸了口烟,吐出烟圈。
“你三叔在省城,离得远,打电话打不通。你姑那边……刚结婚没两年,日子不宽裕。大伯能帮你的就到这儿了。”
大伯弹怜烟灰,看林川一眼,转头看向窗外。
林川坐在凳子上,看桌上那六千块钱。
三千加三千。加上之前那一万块钱的壤主义补偿,一共一万六。
十八年的家没了。爸没了,妈没了,一辈子的亲情折现一万六。
大伯还在话:“你要是不想念书了,大伯可以托人给你找个活儿干。镇上修车铺老刘那儿缺人,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一千五……”
“不用了,大伯。”
林川站起来把桌上的钱拿起来。三千装左边裤兜,三千装右边裤兜。
“谢谢大伯,谢谢大姑。”
林川声音很平。
大姑抬头看他一眼,想什么,最后只了句:“那你路上慢点。”
林川走了。
从大伯家出来,夜风吹过,带着田里庄稼味道。六月的风本来是暖的,吹在身上发凉。
林川把两手插进裤兜,左手攥着三千,右手攥着三千。纸币边角有点扎手。
走到半路,林川停下来回头看大伯家方向。
灯光从窗户透出来。窗户里有两个人影在动,大伯和大姑大概在什么。可能在这孩子没闹,也可能在行了,该尽的心尽到了。
林川转头继续往家走。
路过村口卖部,路灯还亮着。灯底下有只蛾子扑棱扑棱撞灯管,撞一下弹回去,再撞一下再弹回去,不知道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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