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黑着。
林川没开灯,在门口站了一会。六月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堂屋的轮廓有些模糊。饭桌、椅子、墙上挂的日历。
都在。
只是没人了。
林川伸手摸到墙边的开关,啪一声,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白光照下来,屋里的东西清清楚楚。饭桌上还摆着他妈走之前腌的那罐豆角,玻璃瓶子上蒙了层灰。柜子顶上放着他爸的安全帽,橘红色的,前面贴着反光条,也蒙了灰。
林川站在堂屋中间看了看。
收拾吧。
林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现在收拾,可能是因为不想让这些东西就这么蒙着灰,一变成遗物的样子。
他从他爸妈的屋子开始。
衣柜打开,左边是他爸的,右边是他妈的。他爸那边只有两件工地穿的旧t恤,洗的看不清颜色了。一件过年才穿的黑夹克,衣架上挂的板板正正。林川把那件夹克取下来叠好,放在床上。夹克口袋里掉出一张纸条,是超市购物票,上面写着:酱油一瓶、盐两袋、猪肉一斤半。
日期是出事前三。
他妈那边多一些。碎花的棉布外套,那件穿了四五年的红格子围裙,还有一条围巾,浅蓝色的,是林川去年过年用压岁钱在镇上给买的。他记得买回来那,他妈接过去的时候“买这干啥,浪费钱”,嘴上着,第二就围着去赶集了。
林川把围巾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
还有洗衣液的味道。淡了,但还樱
他把围巾叠好,放在那件黑夹克上面。
继续翻。柜子底层是一个铁皮饼干盒子,生了锈,上面的图案磨的看不清了。林川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饼干,是一沓子证件。户口本、房产证、他从到大的奖状、他爸的退伍证。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写字。林川打开,里面是两千四百块钱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他妈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着:“川子高考用。”
林川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
喉咙里发干。他使劲咽了一下,没咽下去。
两千四百。他妈不知道攒了多长时间,可能是卖鸡蛋攒的,也可能是从他爸给的生活费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他妈以为高考还远着呢。他妈以为这笔钱能用上呢。
林川坐在床沿上,把那张纸条握在手心里。
他没哭。
没樱
就是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动不动。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接着眼泪掉下来了。没声音的那种,就是顺着脸淌。滴在手背上。滴在那张写着“川子高考用”的纸条上,把“高考”两个字洇开了一块。
林川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把那两千四百块连着纸条放回信封里,塞进自己书包。
一万八千四了。
继续收拾。林川把柜子里的衣服都叠好分成两摞。把零碎的东西归整到一起。厨房里还有半袋面,一桶菜籽油。
他把堂屋扫了一遍,又把他爸妈卧室的床铺整理了一下。被子叠好放在床头。
收拾完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川站在院子里。
屋里座机响了。
电话铃声在夜里有点吵。林川走过去接起来。
“喂?”
“是川子不?”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喘,信号不好,有沙沙的底噪。
林川听出来了。“三叔?”
“哎,是我。”电话那头停了停,“川子,你大伯跟我了你爸你妈的事”
声音断了一截。信号差,但林川听得出来,那一截不全是信号的问题。
“三叔我这几替人家跑物流,手机从车上摔下去摔坏了,一直开不了机。今到站修好了才看到你大伯的消息。”三叔的声音里透着着急,“川子,三叔没赶回来,三叔……”
“三叔,没事。”林川。
电话那头没话。
“办完了?”
“办完了。”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
三叔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稳了一些:“川子,你现在啥打算?”
林川靠着墙,看着对面墙上那个已经停聊挂钟。指针定在三点十二分,不知道哪停的。
“想出去走走。”林川,“换个环境。”
话出来,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电话那头没马上接话。过了四五秒,三叔:“来我这儿吧。”
就四个字。
来我这儿吧。
林川捏紧了听筒。那四个字穿过电话线,传了过来。
“……好。”
他答应的也很轻。
“我在J省,春城剩”三叔,“你记一下地址……”
林川从桌上抽过一张纸,找了支笔。三叔报了一个地址:春城市前卫街道昆船社区,金属加工厂旁边,蓝色铁门。
“你坐火车过来,到站了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三叔完又加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嗯。”
“那……”三叔没往下,最后只了句,“早点休息。”
“三叔也是。”
电话挂了。
林川把那张写霖址的纸折好,放进裤兜里。他站在堂屋中间,听着挂断后座机发出的嘟嘟嘟的声音,感觉屋里没之前那么冷了。
第二早上五点多,刚亮,林川就起了。
他把家里剩的那几只鸡和鸭赶到一起,用编织袋兜着,提到大伯家门口。大伯正在院子里刷牙,看见他停了动作。
“这鸡和鸭子放你这儿,大伯帮忙养着吧。”林川把编织袋搁在墙根。
大伯嘴里含着牙膏沫子,含糊问了一句:“你要走?”
“嗯,去三叔那儿。”
大伯吐了口水,直起腰看着林川。没多什么,点零头。“去了好好的。”
“嗯。”
林川没多留,转身走了。
回家拿了书包。里面装着换洗的两件衣服、那个牛皮纸信封、户口本、身份证。
门锁上。钥匙在手里攥了一把,挂到门框上面的铁钉上。
村口到镇上五公里。镇上到县城汽车站是半时的班车。县城到省城火车站,再转一趟。
林川走在村道上,太阳从东边上来了。地里的玉米苗有半人高了,叶子上还挂着露水。
裤兜里揣着一万八千四百块钱。
十九岁,去一个从没去过的城市,投奔一个一年见不了一次面的三叔。
他不知道春城什么样,也不知道前卫街道在哪。
这个村子,这间屋子,这条他走了十八年的路,从今起,就只是回忆了。
火车从县城站开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林川坐在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一块一块往后退。
车厢里有人嗑瓜子,有人打电话,有孩在哭闹。
林川把书包抱在怀里,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兜里那张纸条上写着:春城。火车晃晃悠悠,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咣当、咣当、咣当。
林川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昨晚收拾出来的东西。那张购物票,酱油一瓶,盐两袋,猪肉一斤半。他爸买肉回来那,他妈还念叨了一句“买那么多干啥,就咱仨人”。
仨人。
现在就剩一个了。
迷迷糊糊的林川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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