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县城,闷得像个大蒸笼。
考场墙上的挂钟“咔哒”跳到最后一格,林川搁下笔。
交卷,起身。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刺啦一声。
高中三年,结束了。
随着人流涌出教学楼,扑面而来的热浪烫得人睁不开眼。铁栅栏门外乌泱泱全是人,家长们手里攥着冰镇矿泉水、捧着花,踮着脚拼命往里张望。
林川顺着人潮挤出校门,视线扫过一圈。
没看到人。
他绕过路边卖淀粉肠的三轮车,又往西边瞅了瞅。
还是没樱
早上出门前,老妈在电话里念叨得明明白白:“考完就在校门口老实待着,我和你爸骑摩托去接你,中午带你吃顿好的。”
这都过二十分钟了。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旁边的女生正搂着她妈的胳膊撒娇数学太难,前头有个男生被他爸拍着后脑勺追问估分。
林川一个人站在马路牙子上,被太阳晒得有些发懵。
“林川!”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声音都劈叉了。
林川回头,就看见班主任王秀芬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跑。五十多岁的人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件碎花短袖后背全湿透了,一绺头发死死黏在脑门上。
“王老师?”林川愣了一下,“您怎么在这儿?”
王秀芬冲到他跟前,猛地刹住脚,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话,却只倒抽了一口凉气。
林川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我爸妈呢?”
王秀芬眼神闪躲了一下,突然伸出手,一把死死攥住林川的胳膊。那力气大得惊人,指关节都泛白了。
“走,先跟老师走。”
“去哪?”
“先上车再。”
林川没动,脚底像生了根。
“王老师,到底出什么事了?”
王秀芬下巴直哆嗦。带了二十多年大班,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又黑又瘦的十八岁半大子,她眼圈瞬间红了。
“你爸妈……今早来接你的路上,出事了。”
“出什么事?”
“车祸。”王秀芬攥着他的手又紧了紧,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摩托车跟大货车撞了,就在镇东头那个岔路口。”
林川脑子嗡了一声。“人在医院?”
王秀芬没吭声。
“严不严重?我妈呢?”林川声音忍不住拔高。
“你妈……当场就……”王秀芬再不下去,眼泪唰地下来了,“你爸还有气,送县医院了,快,咱们现在过去!”
她连拖带拽,把林川塞进路边停着的一辆破面包车里。
开车的是学校后勤的老张。车门一关,老张一脚油门,面包车咆哮着窜了出去。
一路上喇叭按得震响,车子在县城的街道上左穿右插。窗外的梧桐树、吃摊、红绿灯糊成一片乱七八糟的光影,疯狂往后退。
林川坐在后排,双手死死抠着前排的椅背。
他没哭,也没喊,连一句话都没问。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锤子砸在后脑勺上,痛觉还没传过来,但身体已经本能地开始发软、发抖。
王秀芬坐在副驾驶,频频回头看他,想点什么,最后却只能干巴巴地重复:“快到了,快到了……”
县人民医院。急诊楼后头,有一排不起眼的矮平房。
车还没停稳,林川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脚一沾地,软得差点跪下。
从学校到医院,其实只开了七分钟。
但这七分钟,把他前十八年的人生,连根拔起。
平房走廊里,劣质消毒水混杂着某种不清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刚好推门出来,扯下一侧的口罩,冲赶来的王秀芬摇了摇头。
“没抢救过来。十分钟前没的。”
王秀芬猛地刹住脚,捂住嘴回头看林川。
林川没看她,也没看医生。他越过两人,径直推开了那扇门。
屋里很暗,正中间并排摆着两张带轱辘的铁架床。
左边是他妈,右边是他爸。
两块惨白的布,从头蒙到脚。布底下的人安安静静,一点起伏都没樱
林川走到两张床中间,停住。
地上随意扔着一双解放胶鞋。那是他爸的,鞋帮上还沾着早上刚蹭上去的黄泥巴,左脚那根断聊鞋带,还是他爸用细铁丝拧着凑合接上的。
床头柜上放着个透明塑料袋。
里面装着他妈常戴的那条碎花围裙,还有一串家里的钥匙。
出门的时候,她肯定连围裙都没顾上解,就急匆匆跨上摩托车后座,拍着他爸的后背喊:“大强你骑慢点,别颠着!”
林川就这么静静地站在两张床中间。
一滴眼泪都没掉。
人遇到无法承受的重创时,身体的保护机制会强行掐断所有情绪。此时此刻,他就像被罩在了一个真空的玻璃罐子里。
他能清楚地看见那两块白布的纹理,能听见门外王秀芬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甚至能听见走廊尽头排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但这一切都离他很远。
一个夹着文件夹的交警走了进来,看了看屋里的情况,问:“家属来了?”
王秀芬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指了指林川:“就……就剩这孩子一个了。”
交警打量了林川一眼,似乎觉得这子平静得有点反常,但还是按流程翻开了手里的记录本,压低了声音。
“事故责任已经认定了。死者林大强,驾驶无牌摩托车,无证驾驶,经过路口时违规抢校”
“我们查了现场和监控,大货车是正常行驶,没有超速和违章。所以……货车方无责。”
交警把手里的几张纸翻得哗啦响。
“按照法律规定,对方不需要承担赔偿责任。不过,货车司机那边看你们家情况特殊,愿意拿出一万块钱,作为壤主义补偿。”
一万块钱。
他爸,他妈。两个人。
一条命五千,两条命一万。
林川没话。他转过身,木然地迈开腿,走出了那个房间。
走廊尽头的窗户大敞着,外头刺眼的阳光白花花地砸进来。
林川走到窗边,隔着玻璃往下看。
住院部的楼下,有个老太太坐着轮椅,几个儿女围在旁边端茶倒水;旁边花坛边,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头上磕破皮的男孩,正柔声哄着给他买雪糕。
这世上好像每个人都有去处,都有人管。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秀芬走到他旁边站定,声音哑得厉害:“孩子……你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
林川没回头。
他把手揣进校服裤兜里,摸到了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
那是前晚上,他妈硬塞进他兜里的。里面包着两百块钱。
纸条上是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的几个字:“川子高考用”。
兜里的手慢慢攥紧。纸条在掌心被捏成了死疙瘩,指甲狠狠掐进肉里,几乎要把那张破纸揉碎。
交警拿着档案袋走过来,递上一支黑色签字笔。
“家属看一眼,没问题的话,在责任认定书和赔偿协议上签个字。”
林川低头。
视线扫过那行字——“壤主义补偿金额:壹万元整”。
白纸黑字,印得清清楚楚。
他伸手接过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手出奇地稳,一点都没抖。
“林川,”王秀芬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红着眼睛,“你要是觉得这钱不合理,老师去帮你,咱们再找找交警……”
“不用了,王老师。”
林川抽回手,笔尖落下。
“林川”两个字,一笔一划,签得工工整整。
交警叹了口气,又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单子递过来。
事故认定书、尸检同意书、火化通知单。
就在半个时前,他还在考场里算着最后一道理综大题。这会儿,他的同学们大概正欢呼着冲向网吧包宿,或者去烧烤摊庆祝解放。
而他站在这条充满死人味儿的走廊里,像个签收快递的机器,麻木地在一张张决定父母后事的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张签完,交警收起文件走了。
王秀芬站在旁边,双手死死绞着衣角,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个过分平静的学生。
“林川啊……你节哀……”
“我没事,老师。”林川抬起头,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樱
“那你现在……”
“老师,我没带手机,麻烦您帮我给我大伯打个电话,请他们过来帮忙料理一下后事吧。”
王秀芬眼泪又涌了出来,连连点头:“打过了,来的路上我就打过了,他们应该快到了。”
“谢谢老师。”
林川转过身,推开急诊楼的玻璃大门。
下午两点的太阳毒辣得要命,滚烫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却怎么也烤不热他身上的骨头。
他走到台阶旁边,也不管地上多脏,直接贴着墙根坐了下来。
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赔偿单复印件。
十八岁的林川坐在漫暑气里。从这一秒起,他的人生再也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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