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顺着羽根走到羽尖,又走回来,像在认一个字。晨光从玻璃门进来,落在那根毛上,那层青光比夜里还明显,黑得发活。我站吧台里侧,大气不敢出,就怕他一皱眉,出啥我接不住的话来。
它落地的时候,冲哪儿?他问。
羽根冲吧台,羽尖冲门。我,躺得端端正正,不像掉的,像搁的。
他点点头,它搁下的东西端端正正,是跟你讲礼数。毛尖冲门,是告诉你它打哪儿走的——它没瞒你。
我愣了一下。一根毛的躺法,在他眼里是一套话。我昨儿夜里瞅了半宿,只瞅出个不对劲;人家扫一眼,礼数、来路、去向,全读出来了。
灰呢,动过没有?他问。
没动。
他直起身,自己搬了把椅子,踩上去,凑到那盏吊灯跟前看了一眼。就一眼下来了。
擦了吧。他。
我踩上去,拿湿抹布把那块乱灰抹了。抹到第二下,抹布上沾出两根细细的绒羽,的,软软的,灰黑灰黑的,混在灰里,不细看看不出来。我下来,把抹布摊开给他看。
他瞅了一眼,目光没在那两根绒羽上多停,转头看吧台纸上那根大的。
扔了吧。他,别搁身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开张这些年,它进来过几回,从来不搁东西。搁东西,是头一回。
我后脖颈又麻了。开张这些年——这间店开了多少年,它就跟这间店来往了多少年。它不搁东西,是它守着它的章程;如今它搁了,章程变了。它把它的章程,为我变了一回。
那它要是再来搁呢?我问,我还搁回去?
搁一回,还一回。他,它讲礼数,你也讲礼数。还到它明白为止——你不是收它东西的人,也不是怕它的人。
那一位呢?我把心里另一笔账端出来,喊我名的那位,昨儿一宿没来。是不是叫这位挤兑的?一屋子蹲不下俩?
它们各是各的。周老板,四个字,又把这条路焊上了。他从来这样,关键的地方,一个字不多给。可我听出一点:他没。
那这毛……扔哪儿?
搁回去。周老板,它的东西,回它的地方。
他捏着纸包,走到后门,拿钥匙开了锁,把门推开。
大清早的巷子躺在日头底下,空空荡荡。可我站在他身后,后脖颈的汗毛又一层一层立起来了——这条巷子太干净了。这个钟点,别的巷子该有麻雀蹦、有鸽子落,这条巷子一只鸟都没有,安静得跟扣着一口锅。乌鸦夜里来,日头一冒头就走;别的鸟,干脆不来。这条巷子,是它们一家的。
周老板出门,走到啤酒筐跟前,把纸包打开,两指头拈着羽根,把那根毛端端正正搁在筐沿正中间——跟它落在咱屋里的时候,一个姿势。那两根绒羽,他从抹布上拈下来,搁在大毛旁边。
我扒着门框看着。他把毛搁下的那一瞬,巷子深处不知哪儿,的一声轻响,像鸟喙磕了一下电线杆。就一声,再没了。日头明晃晃照着,巷子里空空荡荡,可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哪儿,看着这一搁。
周老板回来,关门,落锁,拿抹布擦了擦手,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樱
往后倒垃圾,他,开门先看脚底,再抬头。
脚底?
它要近你,先近你的脚。他完,拎起暖壶往里屋走,走到里屋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再有一条——它再来,别招呼,也别赶。由它。
由它?它都进屋了,还由它?
你赶得走吗?他,它蹲你灯罩上一宿,你一点动静没听见。这样的东西,你拿它没办法的时候,章程就剩一个——别结仇。
别结仇。我把这三个字记下了。跟爷的不叫唤的乌鸦别招惹,跟周老板头一那句别招惹它们,是一条道上的理。爷一辈子跟狐黄白柳灰处邻居,靠的从来不是符,是礼数——人家不犯你,你不犯人家;人家递东西,你讲章程地还回去。
他把该问的问完,账记完,七点四十,摆手让我走。我出陵门,日头正好,街上车来车往。我在心里把今儿这场交班过了一遍:他看见毛的时候不惊讶,看见灰痕的时候不惊讶,就是搁毛回巷子的时候,那个端端正正的姿势——他也懂它们的礼数。这条街上的人,处这些东西,跟处邻居一个章程。
回宿舍,刘洋早走了,屋里没人。我拉上窗帘,临睡前把这事记在纸条上:羽毛三根,搁回巷子里了——周老板让的。别搁身上,搁了就是认气。
写完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沉,一个梦都没樱
夜里十点五十,我到店。
灯全开着的,满厅雪白,周老板在收拾他白的东西。交接几句话就完了,他拎上包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
今夜它兴许还来。他,记住,别招呼,别赶,别结仇。
门关上了。
我没急着坐。先围着大厅走了两圈,照刘洋的章程查反光,照自己的新章程,抬着头走——吊灯罩擦得干干净净,白得发亮,吊扇叶子上一根毛没有,窗帘盒上沿空空荡荡。往后夜里,我查店不光查四墙角了,还得查头顶。这间店如今有两路客人,一路从门缝底下渗,一路打头顶上落。
望气,门缝底下那道淡墨还剩一丝,淡得快没了,可还趴着。吧台抽屉空了,抹布洗过晾着,这间店又叫我们爷俩拾掇得明明白白。
我坐进吧台后头,照新章程把描样本请出来:不摊开,只翻开当页,胳膊肘压着两边,描完一页合上才翻下一页。描得比往常慢,可一笔是一笔,心里踏实——爷的东西,往后在我这儿,只露当页,不露全貌。
提笔之前,我又想起啤酒筐沿上那根端端正正的毛。今夜它要是来叼回去,我就当没看见;它要是不叼——那也是它的章程,我管不着。
十二点过,泡面味儿起来了,键盘声连成一片。我把手机摆在台面上,屏幕朝上,往椅子里坐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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