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夜的前半程,静得有点过分。
那位连着两夜没来了。门缝底下那道淡墨还剩一丝,趴着不动;灯管老老实实,一声不喘;吊灯罩擦得干干净净,我每隔半个钟头仰头看一回,白得发亮,啥也没蹲。
按理,这是个该松快的夜。可周老板过,它比我急。急的东西不来,不是歇手,是憋着。我宁可它三点来喊两声,好歹知道它在哪儿;如今它没影了,我这心里反倒像悬着个水桶,不上不下。
乌鸦们倒是回来得早。十一点刚过,巷子里就扑簌簌一阵,翅膀声起了一大片,这回没有落回来那种整齐劲儿,乱糟糟的,你方唱罢我登场,折腾了足有一分钟才静下来。我贴在门边听,听着它们一只一只归位,电线、房檐、啤酒筐,咔,咔,咔,爪子落在各自的老位置上。
然后巷子就静了。静到深处,我听见一种新的动静——咔。隔半,咔。像鸟喙嗑在电线杆子上,一声一声,间隔匀称,不快不慢,跟更夫打更似的。
我缩回吧台后头,撕了条纸记上:十一点过,巷子里有嗑嘴声,匀称像打更。如今我记漳章程又添了一条:听得见的,记;看不见的,也记。
记完描字。照新章程,只翻当页,胳膊肘压着本子两边,描完一页合上才翻。描到第三个古篆,笔停了停。这两个字我如今能默下来了,可还是认不出。周老板描到心里发毛的停笔——今儿这两个字倒不发毛,发毛的是门外。
描不下去,我索性搁了笔,把周老板白交代的几条又写在纸条上:开门先看脚底。别招呼,别赶。别结仇。写完瞅着先看脚底那四个字,心里还佩服了一回——这位老板,把鸟的章程都摸透了。当时哪想得到,就这一条,我一个钟头之后就没守住。
那咔咔声还在,一声一声,数得我后脖颈发麻。鸟嗑嘴壳子不是这个嗑法,鸟嗑不出这么匀的点儿。这是有人拿着个玩意儿,在巷子深处,一下一下,敲给这间店听。
一点来钟,有个中年汉子来开通宵,进门眯着眼扫了一圈:你们这儿咋整这么亮?晃得眼疼。
检修电路,凑合几。我。
网吧还检修电路?他嘟囔着掏钱,行吧,亮点儿好,亮点儿干净。
我收钱开机,没接他那个话茬。干净?呵,他可错了,这店里的事亮堂管不住。
一点五十,倒垃圾的钟点到了。
我拎着垃圾袋走到后门,开锁之前,把周老板的新章程又过了一遍:开门先看脚底,再抬头。
脚底下空空荡荡,门槛内外一干二净,没有鸟,没有毛,啥也没樱
我这才抬头。巷子里它们都在,跟往常一个阵型。巷口的坏路灯照着半条巷子,另外半条黑着。我特意瞅了一眼啤酒筐——筐沿上空空如也,昨儿早上周老板端端正正搁上去的三根毛,没了。
我心里松了半扣,拎着垃圾往巷子里的垃圾桶走。几十颗脑袋齐齐转过来那个阵仗,今夜没营—它们都安安静静的,脑袋朝前,没一只看我。
这倒让我不习惯了,前两它们还拿眼珠子平移着送我,几十对眼睛钉在身上,瘆人归瘆人,好歹是拿我当回事。今夜个个装不认识,脸一律朝着店门——它们不看我了。不看,比看更瘆人:看,是它们自己守着;不看,是有东西替它们看着了。
垃圾落桶,桶盖一磕,闷响滚出去老远。我转身往回走。
离门还有三步,我的右脚落了下去——
脚底下的一下。
不是地砖。软中带韧,像踩了一捆泡湿的茅草,又比茅草滑,脚底下还能觉出底下有活物在绷着劲。紧跟着,一股大力从我鞋底底下往外一抽,脚底下有羽枝地响了一声。
我踉跄了半步一低头。
一只最大的乌鸦,就站在我右脚边不到半步远。
它那根又黑又亮的长尾巴,平日盘得整整齐齐,长羽一根压着一根,跟叠好的瓦似的——这会儿有一截,正从我鞋底底下抽出去。尾巴梢上最长的一根羽,叫我踩得歪在一边。
我整个人钉在原地,脚抬起来了,落不下去,后脖颈的麻一下窜到了灵盖。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先把周老板那句话翻出来了——它要近你,先近你的脚。我开门的时候看了脚底,空空荡荡,我才放心走的。可我忘了一茬:人出门的时候看脚底,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搁在门上。它要是算计我,算的就是这一来一回的空档。它把尾巴搁在我回来的道上,搁得不多不少,正好一脚。
乌鸦被人踩了尾巴,该扑棱起来,该叫,该啄人。可它没有任何动静,就站在那儿,离我脚面半步,站得稳稳当当,胸脯一起一伏,不慌不忙。然后,慢慢地把脑袋转了过来。
巷口那盏坏路灯偏在这时候抽风,明一下,暗一下,照得它的影子在地上一长一短。路灯光落在它半边脸上,我这才把它看了个清楚。它是真的大,蹲着都快到我膝盖,浑身的毛黑得泛青光,一根杂毛没樱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仁里有一层光,像陈年的茶。它就那么仰着头,瞅着我,一下一下地眨,眨得很慢。
我嘴动了动,对不住仨字差点出来,又叫我咽回去了。周老板别招呼,那位的话不能搭茬;这一位还没开口,我先了,算不算我先搭的茬?可话又回来,我踩了人家的尾巴。庄稼院里的理,踩了人家,就得认。这不是怕,是礼数。可这礼数,对着一只乌鸦,咋讲?
我把右脚慢慢抬起来,整个抬离那根尾巴,往旁边挪了半步,冲它点了一下头。
它瞅着我这个动作,眼仁里那层光动了动。巷子里的死静还压着,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撞得肋骨疼。不知道过了多久,兴许一分钟,兴许就十息。
我心里把最后一个问题翻了出来:周老板教了我别招呼、别赶、别结仇,教我咋把它的毛还回去,教我倒垃圾先看脚底——可有一样,他没教。
它要是先开口,我咋办?
这个念头还没落稳,那只乌鸦把脖子一梗,浑身的毛微微奓开一圈。它奓毛的那一瞬,一股味打它身上扑过来——陈土腥混着焦味,近得呛鼻子。这股味我在门缝外头闻了五夜了,头一回离得这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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