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店空调吹了整整一宿,上上下下,样样都是凉的。
唯独这根毛是温热的。
我不放心,又做了个对照。暖壶里倒出半缸子热水,搁在台面上,掐着手机看时间——十分钟,缸子壁还烫手;二十分钟,温了;半个钟头,凉透了。一缸子开水,在这屋里都存不住热乎气,一根离了鸟身的羽毛,凭啥存得住?
存不住。除非它离开那只鸟,压根没几分钟。
我盯着那根毛,心里那个结论一点一点冒上来,摁都摁不住——
它刚走。
鸟毛离了鸟身,搁在这间屋子里,顶多十来分钟,就该凉得跟地砖一个温度。我四点十几摸着它的时候,它带着活物的热乎气。那就是,那声响的时候,掉毛的这位,还在这屋里。
就在我三步外。
再想一层,那声也对上号了。鸟毛轻飘飘的,落地没声。那声脆生生的不是毛——是它走的时候,爪子或嘴壳子,在哪儿磕了一下。它在我背后磕了这一声,然后它走了,毛留下了。
我扶着吧台边,把这一夜倒着捋了一遍。四点十几,它还在。三点四十,巷子里扑腾那一阵子,哗啦啦起了一大片又齐齐落回去——是不是就是给它打掩护?三点整,我站在大厅正中间的灯底下走圈,它那时候蹲在哪儿?看着我?再往前倒,两点五十我盯着手机不敢眨眼,一点五十我开门倒垃圾,十二点我刚接班描字——它到底是哪个钟点进来的,在这屋里待了多久,我一样都答不上来。
最大的一种法,是一点五十那趟。我开门倒垃圾,十几步路,门在我身后开着一条缝,有十几秒的工夫没人看着它。它就蹲在我脚边的暗处也不定,门一开,它一矮身,无声无息。可我进门之前明明扫过巷子,它蹲在啤酒筐上——几十只,几十颗脑袋,一齐转过来的时候我数都没法数,谁能担保里头不少一只?兴许就在我弯腰撂桶那一低头的工夫,那只最大的,已经从筐上下来了。
还有一层,更叫人不踏实。灯管一宿没喘——周老板过,它在哪儿,灯就指在哪儿。灯管不喘,明那位没进屋。可灯管管的是那位,管不着鸟。这间店的报警器,防的是一路,漏的是另一路。我从今夜起,得自己长两只眼睛,一只看凉气,一只看活物。
我重新坐下的时候,吧台后头那把椅子叫我往旁边挪了半尺。坐是坐下了,可后脊梁怎么都贴不实椅背,老觉得背后那片凉不是空调的凉,是啥东西从我后头走过去,带起来的风。
坐了不到五分钟,我又站起来了。
毛是从上头落下来的。它躺的那个方向,羽根冲吧台,羽尖冲门——打吧台那边往门这边去的,或者,打高处斜着落下来的。我仰起头,把花板一寸一寸看过去。灯管,吊扇,烟雾报警器,一排一排的灯——看到吧台斜上方那盏旧吊灯的时候,我停住了。
灯罩顶上是平的,平常够不着擦,积着一层灰。
我搬了把椅子,踩上去,凑近了看。
灰上头,乱了巴掌大一块。不是蹭乱的,蹭乱的灰是一道一道的;这块是压实的,压出一个敦敦实实的圆,圆边上还支棱着两道浅印,像爪子收拢的时候扒拉出来的。
有东西,在那上头蹲过。蹲的位置,正对吧台,正对我。
我在椅子上站了半分钟没下来。灯罩这么高,空调风到不了,可我就是觉得后脖颈那股麻顺着脊梁骨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得后槽牙都发酸。打这个位置往下看,吧台、描样本、纸条账、我的后脖颈,一样不落,全在它眼皮底下。
它蹲在那儿,看我描字,看我记账,看我半夜三点站在灯底下转圈,看我后脖颈一层一层起麻。我在底下守着这间店——它在上头,守着我。
最瘆饶是描样本。它就摊开在吧台上,爷的东西,一页一页都在它眼皮底下晾着。它看的是我,还是看我描的那页纸?
我从椅子上下来,把椅子归回原位,拿湿抹布把手擦了。
五点多,蒙蒙亮。我望了一回气,门缝底下那道淡墨还在,淡得快看不见了,可还在。抽屉安安静静,可我总觉着那层板子底下有温乎气渗出来——我知道是想多了,可这一点想多聊念头,跟后脖颈的麻搅在一块儿,怎么也散不干净。
六点过,街上活过来了。玻璃门外头,扫街的、骑车的、买早点的,一个一个都有了影子。客人也醒了几个,下机的下机,趴着的接着趴。排位那子迷瞪着眼跟我打招呼:哥,一宿没睡啊?
眯了一会儿。我。
他打着哈欠走了。我把纸条添了两笔:四点十几分,落毛一根热的,吊灯罩顶,灰痕一处,没动。
写完,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我又添了半行字:碰过羽根一下。这半行是记给我自己的——章程破了一线,得认,认了下回才知道咋守。
我把那包纸搁在吧台上最显眼的地方,压着,等。
七点过,周老板的电动车在门口刹住了。他进门,还是先扫了一圈满厅的灯,然后目光落到我脸上,那句老话照例如期而至:
夜里咋样?
后半夜太平。我,就一桩事,得给你看样东西。
我开抽屉的锁,把那包纸拿出来,在他面前摊开。黑羽毛躺在白纸中间,黑得发青。
四点十几分左右,吧台外落的。我,我碰过羽根,满屋叫空调吹了一宿,啥都是凉的,就它是热的有温度。
周老板的目光落在那根毛上,没动。
我做了对照。我接着,暖壶倒的开水,半个钟头凉透。这根毛四点十几还热乎,明那声响的时候,它还在屋里——三步远。
周老板伸出手,指头在羽根上方悬了悬,没碰。他问我:碰过几回?
一回。我,圆珠笔拨了一下,指尖沾了一下羽根。
搁哪儿收的?
抽屉。拿纸包着,没直接上手。
他听完,没话,目光落回那根毛上,看得比刚才更细了。
我又抬手,指了指吧台斜上方那盏吊灯:还有那上头,灯罩顶上,灰乱了巴掌大一块,压出个圆,边上还有爪印。周哥——它蹲过,蹲的位置正对着我。
周老板没话。他伸出手,把那张纸,往他那边拉了拉。指头落在纸边上的时候,我瞅见他的指节绷了一下——跟昨早上在后门握锁的时候,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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