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来之前,隔着吧台,把三样东西查了一遍:头顶那根灯管,老老实实亮着,没喘;后门方向,门关着,锁着,缝底下那道淡墨还趴着。
然后我望了一回气。满厅的气是平的,就是椅背后那块空地有点不好——那块地方的气比别处滞了半分,像一汪水叫人搅了一下,正慢慢往平静了回。
我又站着听了一分钟。满厅的动静一样不缺:风扇在转,空调在吹,左边那排有人打呼噜,右边那排有人耳机里漏着片尾曲。活物的声,一样不缺。可我蹲下之前那一瞬,这些动静齐齐地矮了半截,像这间店屏住了一口气,等我过去看。
我绕出吧台。
统共三步远,我走了足有半分钟。空调风从头顶上下来,顺着后脖颈往里钻,越走近那块地方,风里那股凉就越贴肉,汗毛一层一层立着,就没倒下去过。满厅雪亮,几十号人睡得东倒西歪,谁都不知道有个网管正朝着一声轻响走过去。
然后我看见了它。
地砖上,椅子旁边躺着一根羽毛。
黑色巴掌长,羽枝又密又齐,灯光底下一照,黑得泛出一层幽幽的青光。满厅雪亮,白地砖擦得干干净净,那一条黑落在正当中,扎眼得很。
我先抬头看花板——灯管没喘。再扫大厅:机器后头,墙根,窗帘盒上沿,吧台底下,没有鸟影,没有翅膀声,一根鸟毛之外,啥也没樱我不放心,又绕着大厅完完整整走了一圈,把能藏东西的地方挨个瞅了:空调出风口的百叶,一条条黑缝,我踮脚看了;花板的通风口,螺丝上挂着灰,没人动过;大门门槛外头,我从玻璃门里往外望,街灯照着空马路,连个过路的都没樱后门,锁着,钥匙还挂在我裤腰上。
这屋里没进过鸟。
我蹲下来,手悬在那根羽毛上头,没落下去。周老板的话就在耳朵边上:它要递给你啥东西,你别伸手接。
可这算吗?这是门外那帮的物件。乌鸦是乌鸦,它是它——可乌鸦一宿都在巷子里,这间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一根乌鸦毛,打哪儿来的?
我把三种法在心里摆开。头一种,风带进来的——后门门缝底下一指宽的缝,羽毛轻,风大点真能刮进来。可今夜一丝风都没有,巷子里那些乌鸦的翅膀都是纹丝不动的,哪来的风?再,刮进来的毛该贴着门,不该躺在离门七八步的椅子旁边。
第二种,谁从门缝塞进来的——我想到这儿,专门又趴下去看了一眼门缝。那道淡墨还趴着,一动不动,淡得跟要散了似的。门外那帮蹲在巷子里的电线杆上,也没听见过它们扑腾着过来。再,塞毛图啥?
第三种法我没敢往全了想——这屋里,本来就有能掉毛的东西。
再看它躺的那个姿势,我心里又是一沉。鸟毛自己脱下来,落地该是横七竖八,咋轻巧咋来。这根不是——它躺得端端正正,羽根冲着吧台,羽尖冲着门,像谁把它搁在那儿的时候,还拿眼睛比了比方向。
我用手里那支圆珠笔,轻轻拨了它一下。
羽毛翻了个身,羽枝颤了颤,又躺平了。就这一翻,我拿指尖在羽根上碰了一下——
温热的,还有温度。
我激灵一下把手缩回来,蹲在原地,半没动。
不是灯光烤出来的热。灯光真要有那个烤劲,满厅的地砖早该温了,可我膝盖底下的地砖是凉的,凉得正常。这根毛是另一种热,温温的,软软的,贴着指尖那一片,像刚从活物身上脱落下来,还带着活物的体温。
空调呜呜地吹,风扇嗡呜转,几十号活人睡得沉沉,满厅的灯白得晃眼。我蹲在那根羽毛跟前,后脖颈的麻一层叠一层——不是那声吓人,也不是这根毛吓人,是这个吓人。这屋里不该有热乎的鸟毛。这屋里,压根就不该有鸟毛。
我又把这根毛的大比了比。巴掌长,羽根有筷子头粗——这不是寻常乌鸦的毛,寻常乌鸦的尾羽也就半个巴掌。巷子里的几十只我都隔着门缝瞅熟了,配得上这根毛的,只有啤酒筐上那只最大的。
那只冲我转过脑袋的。那只它们里头领头的。
它要是那一位的,那一位是咋进来的?啥时候进来的?我两点五十还盯着手机,三点整还站在大厅正中间的灯底下,三点四十它们还在巷子里扑腾——哪个钟点,它进的这间屋?我站在灯底下走圈的时候,它是不是就蹲在哪儿,看着我?
我起身贴到后门边上,耳朵离门板一寸,听巷子里的动静。啥也没樱几十只乌鸦蹲在外头,一根羽毛都不颤,安静得跟啥都没干过一样。我把手搭在锁上,想拧开一条缝,瞅瞅那只最大的还在不在老位置——末了没拧。周老板的章程是倒完垃圾就回来,没叫我半夜开门看鸟。它在不在老位置,我管不着;它进没进来过,抽屉里那根毛,已经替它答了。
章程我是守住了,没伸手接——可我碰了。我把手在裤子上使劲蹭了两把,指尖那点温乎却像蹭不掉,老觉得那一片皮肉跟别处不一个温度。
我站起来,回吧台把手机摸了,翻到交班表上周老板那个号。指头悬在上头,没落下去。
凌晨四点十几,为了一根羽毛给老板打电话?这根毛算不算真有事?
我把羽毛用圆珠笔拨到一张废纸上,连纸的四边折起来,没敢拿手指头直接捻。起身的时候,排位那子正好晃悠悠去厕所,迷瞪着眼瞅见我蹲在过道里:哥,杵那儿干啥呢?
查线路。我。
他打着哈欠过去了,回来一头栽回椅子里,前后不过两分钟,又睡得跟啥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瞅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羡慕。这满店的人,沾枕头就着,醒来骂两句网速,亮拍拍屁股走人,这家店对他们来就是个包夜的地方。只有我知道,这家店每夜里都在发生点啥;也只有我,得把这些一样一样记下来。
我把那包纸搁进吧台抽屉,推上,想了想,又拉开瞅了一眼——羽毛安安静静躺在纸上,黑得发青。我把抽屉推死,钥匙拧了半圈。
打那儿起,我总觉着那层抽屉板子底下,有一点温乎气一丝一丝往外渗。我知道八成是想多了——木板子隔得住啥热气?可这点想多聊念头,跟了我半宿。
然后我撕了条纸,提笔记账,照实记:
第四夜里,四点十几,吧台外落黑羽毛一根。躺得端正。羽根是热的。
这屋里,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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