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半,排位那子来买水,仰脖灌了一口,忽然瞅着花板:哥,灯修好了?
嗯,检修过了。
怪不得。他拧上瓶盖往回走,昨儿那一闪一闪的,我还当要炸呢。
我目送他回去。没修好,它就是不喘了。按周老板的法,它在哪儿,灯就指在哪儿——它今夜不喘,明那位今夜没进屋。这话我该踏实才对,可不知怎么,心里反倒更不踏实了:它前两夜一声比一声近,急成那样,今夜连门都不进了?
急的东西,不会半路歇手。它不来,就是换法子去了。
一点来钟,靠后墙那排一个戴耳机的姑娘来前台借充电器。我把线递给她,她搓着胳膊了句:哥,你们这儿空调别开这么足,坐那儿后脖颈老发凉。
我调点。我。
她道了谢回去了。我瞅了眼空调,二十六度,一格没动。她坐的那个位置,正对着后门的方向。我没跟她这个,了也没用,还吓人。这店里的凉有根,根在巷子里,空调不背这个锅。
一点半,我围着大厅慢慢走了一圈。满厅的亮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机器缝、椅子腿、墙根,一眼看到头。后门关着锁着,门缝底下那缕薄凉今夜格外薄,贴着地皮趴成细细一线,像有人拿毛笔在门缝底下描晾淡墨。
一点五十,倒垃圾的钟点到了。
今夜垃圾不多,就攒了一袋。我拎着它走到后门,开锁之前,先在门口站了两秒,把周老板那四句又默念了一遍——别喂,别轰,别对眼,倒完就回来。
推开门。
巷子里,它们还在。
电线杆上一排,啤酒筐上一排,房檐上密密麻麻又一排,跟第二夜同一个阵型,几十对眼睛在巷口的灯光外头一闪一闪。啤酒筐上那只最大的蹲在老位置,尾巴盘得整整齐齐。巷子里的陈土腥混着那股焦味,一开门就扑上来,比前两夜都浓。
我拎着垃圾袋往前走。走到一半,后脖颈的汗毛又立起来了——几十颗脑袋,一齐朝我转过来。不是一只一只地转,是齐刷刷的,一个节拍,像有人喊了声口令。巷子里的凉从地皮往上冒,顺着裤脚往上爬,我的脚步声落下去,弹回来一截,窄巷子拢音,拢得像口井。
鸟不该这么转头。
我眼皮没抬,脚步没乱。垃圾落桶,桶盖一磕,回身。转身那一瞬,几十颗脑袋又一齐转了回去——朝着店门。它们看的从来不是我,是我身后这扇门,是门里头的东西。我算个啥,我就是个一倒两回垃圾的。
回程我没数步子,眼睛盯着门,手里攥着钥匙,十几步路走得不快不慢。爷过,在这些东西跟前,跑是露怯,磨蹭也是露怯,就得拿出赶集的步子,平平常常走过去。
进门,落锁。靠在门里侧,我才觉出后心有点潮——汗出来了,可手没抖。
我把大厅又擦了一遍。椅背后那块空地,灯光底下平平常常,我擦到那儿的时候没绕着走。周老板白的话我记下了:灯亮着,它就只能喊;我不迷糊,它连喊都没处下嘴。
三点整。
满店的动静忽然矮了半截——空调风声还在,键盘声还在,声音了很多。
我想起周老板的章程,起身,离开吧台,走到大厅正中间的灯底下,慢慢走了一圈。灯光从头顶浇下来,白晃晃的,晃得人眼晕。灯光底下,几十张睡脸一张一张都是白的,白得跟纸糊的似的。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谁也没动,可我心里就是有个念头摁不下去:这满屋的白脸里头,只要有一张睁一下眼,我这两条腿就得软在这儿。
那声音没来。
三点一刻没来。我走回吧台,望了一回气:门缝那道淡墨还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坐回椅子里,把周老板白那三条又翻出来过了一遍。话,它过了,我没搭茬。那往后呢?递东西——它能递啥?这屋里多出来的任何东西,都别伸手接。让看啥——它能让我看啥?灯全开着的屋里,它能摆出啥来给我看?
我想不出来。想不出来的章程,最让人心里没底。喊名那招我领教过了,好歹知道咋防;下一招是啥模样,我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我又顺着这条道想下去:它要是真递东西,会搁在哪儿?吧台?椅子?还是趁人睡着了塞在我手边?想到这儿,我瞅了一眼后门——门外头那帮,要是把啥东西从门缝底下塞进来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脖颈又是一麻:门缝底下那道淡墨,今夜可是格外的薄。
三点四十,巷子里忽然扑簌簌一阵响。
翅膀声,起了一大片,哗啦啦的,像有人往巷子里泼了一筐黑豆,两三秒的工夫,又齐齐落回去,静得跟上锁似的。我贴到门边听——凉还在,它们也还在。没走,就是起来转了一圈又蹲回去了。听了半,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像鸟喙磕在电线杆子上。就一声。
我回到吧台后头坐下,热水已经温了,我捧着缸子一口一口喝。外头那一巷子东西记着三点,店里那位也认得三点,如今我也把三点刻进骨头里了。这个钟点像一根针,把我们几样串在了一根线上。
手机在台面上亮了一下。刘洋发来的:陈易,今夜咋样?睡不着,寻思问问你。
我回他:挺好,啥事没樱
那就好。我明儿早班,睡了。
睡你的。
四点过,客人睡了一多半,店里就剩风扇和空调的动静。我撕了条纸,打算把今夜这一笔记上。提笔,先写下四个字:第四——
乌鸦还在,阵型没变。三点,没来。灯管,没喘。
写完这三行,我搁下笔,自己瞅着这三行字。按理这是个太平夜的账,该松快。可我瞅着那俩字,瞅了半。它前两夜那么急,今夜没来。没来这一笔,写在纸上,比来了还瘆人。
后头,按理还该添一歇—它换法子了。可这行字我没落笔。记漳章程是记实不记猜,猜的写上去,纸就先乱了。
我正要再写——
吧台外头,一声轻响。
那声不大,像一颗石子掉在地砖上,又像谁拿指甲盖弹了一下玻璃。满厅几十号人,键盘声、呼噜声、泡面味,没一个人抬头,没一个人听见。
但我听见了。
我抬起头。灯全开着,大厅雪亮,一眼能从吧台看到玻璃门,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啥也没樱
可我知道那声是从哪儿来的——吧台外头,至多三步远,我坐了两夜的那把椅子旁边。
我攥着那支笔,慢慢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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