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多,村里熄了大半的灯。
我和胖一人拎着一个布兜,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村北义庄。
义庄白看就够瘆饶,夜里更不用了。破瓦残墙立在月光底下,院门上的锁早锈死了,我俩从塌了半边的院墙翻进去。风一过,屋檐底下挂着的旧灯笼架子吱呀吱呀地响,跟有人在上头荡秋千似的。
易哥,胖压着嗓子,咱非得这个点儿来吗?
白来?我白他一眼,白你领着全村人参观啊?
他不言语了。
我们进入义庄里屋。
我站在中央,收神,观气。
义庄正屋九口棺材的气都还沉得住,镇着的煞也还安分,上次临时封印九张符还在,像九口压得死死的老井。我提着的心放下一半——看来那位高老板还没来得及往这儿伸手,或者,他还没这个空当。
可放下的一半,等我凑近了看,又提起来了。
棺材是好的,棺材上的铜钉不行了。
九口棺材,一口八枚铜钉,钉的是棺盖与棺帮的榫口。我一口一口地查过去,查到第五口的时候,手指头刚一搭上钉帽,一枚铜钉的一声,自己掉下来了,落在夯土上,滚了半圈。
我捏着那枚钉,凑到手电底下看。钉身上全是绿锈,钉尖断了一截,断口发黑——年深日久,让地底下的煞气一点一点蚀的。
爷爷走了这几年,没人换过钉。
易哥,这……胖凑过来。
煞气蚀的。我,钉是凡铁裹铜,镇着棺里的东西,长日久,让煞气从里往外咬。再不换,等钉烂透了,棺盖一松,这里头的东西就该透气了。
我打开布兜。里头是我白翻爷爷的旧物箱子翻出来的——一整盒新铜钉,黄澄澄的,码得整整齐齐。爷爷生前就备下了,像是早算到有这么一。
我鼻子有点酸,没工夫酸。抄起锤子,开工。
换钉是个细致活。得先用朱砂混着新钉蘸一遍,起出旧钉,眼明手快地把新钉钉进原榫口,钉进去的时候嘴里还得压着口诀,一口气不能断。断一口,棺里的煞气就顺着缝往外冒一分。
头一口棺材换头一枚钉的时候,我就出了岔子。
旧钉起了半截,卡在榫口里了,我使劲一别,钉是起了,可力道没收住,棺盖错开了一道缝。就那一线缝的工夫,一股子又冷又腥的气从缝里蹿出来,扑在我脸上,我脑子的一声,眼前发黑,耳朵里响起一片嗡嗡嘤嘤的动静,像有无数人在极远的地方哭。
易哥!胖一把拽住我。
我咬破舌尖,默念收神的口诀,把神思硬生生拽了回来,手上一刻没敢停,新钉蘸砂、入榫、落锤,三下钉死,棺盖合拢。那股腥冷的气,被截断在棺材里。
我扶着棺材,喘了半,后背全湿透了。
这就是煞。就漏了那么一线,差点把我撂倒。爷爷当年一个人在这儿换钉的时候,手该有多稳,心该有多定。
再来。我直起腰,这回手上的劲儿,我找准了。
我负责起钉、钉钉、念诀,胖负责给我打手电、递钉子、扶棺盖。
干到第三口棺材的时候,胖扶着棺盖,脸憋得通红,压着嗓子嘟囔:易哥,我跟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他一字一顿,就是跟你当发。
我差点让一口气呛着,口诀险些断了,瞪他一眼:闭嘴,扶稳了。
我真的,他委屈巴巴的,人家发,带着下河摸鱼上树掏鸟。我这发,大半夜带我下地宫给棺材钉钉子……
那你现在出去外面等?
那不校他把棺盖扶得更稳了,你一个人弄,我不放心。
我没再言语,心里头热乎乎的。
一口一口,从半夜干到后半夜。五口棺材的烂钉全换成了新的,新钉入榫,朱砂封口,我逐个又观了一遍气,压得比来时更实了。
还剩四口,钉倒是没烂透,可也都有松动的迹象。我算了算,新钉够用,就是今夜实在干不完了——口诀念了半宿,我嗓子已经哑了,手腕子直突突。
收工。我,剩下的,明儿白再来。
白?胖愣了,你不是白不能让人瞅见吗?
白义庄没人来,锁好院门就校我往外走,再,明儿我想让柳晚婷也来搭把手——她那双眼睛,比咱们的灵。棺底下、土里头有什么咱们瞅不着的,她不定能觉出来。
胖点点头,没多想。
封好青石板,挪回供桌,翻出墙头。月亮已经偏西了。
回去的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义庄的破屋顶。爷爷,你年年清明往这儿一坐大半,干的就是这个吧。换钉、查棺、压阵,一个人,不声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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