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柳晚婷顺着村道往回走,没走出几十步,身后村委会的院门响了。
回头一瞅,老胡正点头哈腰地把高老板送出来。黑轿车的司机早就下车拉开了后门,高老板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往外走。
走到车门前,他忽然停住了。
隔着二三十步的村道,隔着那副黑墨镜,他朝我这边,直直地看了过来。
明明看不见他的眼睛,我却清清楚楚地觉出了那道目光——不凶,不狠,也不急,就那么凉凉地搭在我身上,像蛇信子从草里探出来,在你脚脖子上轻轻舔了一下。
我后脖颈子的汗毛,刷地立了一片。
那一眼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句话:我知道你是谁了。
我迎着那道目光,没躲。
躲不得。这种时候谁先挪开眼,谁就先露了怯。
我心里明明翻江倒海,面上还是端着,直直地回去。不就是隔着墨镜互相掂量么——你掂量我,我也在掂量你。
他也只看了那么一眼,便微微颔首,矮身钻进了车里。黑轿车扬起一路土,出了村。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柳晚婷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我身边,一只手正扯着我的袖子。
她的手指是凉的。
陈易,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字地,他身上有式神的气息。
式神?我扭头看她,什么东西?
我也不好具体的。她的脸色发白,声音却很稳,就跟枯井那次一样——他一走近,我就能觉出来,那股气不是他一个饶。他身上还别的东西,贴着他、听他的,像……像养在袖子里的活物。那东西的味道,跟枯井里那些,是一个路数,可又不一样——枯井里的是凶物,他身上这个,是被人驯熟聊。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式神。
这个词我不陌生。爷爷的笔记里营—翻到后来几页,记过东海之外的阴阳师,他们那一脉不画符、不掐诀,专养:把山精水怪、无主阴灵收服了,拘在身边驱遣,如臂使指。笔记里爷爷还特意批了一句:此辈驭物为己用,术近于道,心未必正。
原先我只当这是爷爷记下的海外奇闻,跟方夜谭似的,隔着海呢,离咱十万八千里。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养着式神的人,会揣着支票本,站在我们村委会的院子里。
姓高的身上有式神,就坐实了两件事。
第一,他不是寻常的投资商,也不是寻常的风水骗子。他是正经有传尝有道行的人——能养得住式神的主儿,绝不是半路出家的货色。
第二,他们那条线上的东西,从枯井到平阳路再到他身上,如今全对上了。
果然是黑龙会的人。错不了了。
而且,他们已经开始动了。不再是暗处埋桩、下咒、藏东西,是明晃晃地揣着合同进村,是勘探队,是推土机——这一回,人家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最后看你那一眼,柳晚婷轻声,你也觉出来了吧。
觉出来了。我,他知道我拦他是为了什么。他也知道,我知道他是谁。
窗户纸没捅破,可两边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就是阳谋的厉害处——大家笑着,客气着,桌子底下,刀枪都已经亮出来了。
回到孙奶奶家,林晓晓正帮着烧火,见我们回来,迎上来问长问短。我拣能的了:投资商见着了,挺客气,没谈拢,从长计议。她瞅瞅我,又瞅瞅柳晚婷,显然觉出我们瞒着事,可记着约法三章,到底没追问,只闷闷地了一声。
孙奶奶把我拉到灶间,压低声音问:易娃子,见着人了?咋样?
见着了。我,奶奶,这人来头不。村委会那边,您帮着递句话——合同上的字,让老胡一个都别急着签,能拖一是一。真要签字,先让村里把合同拿到县里去,找个懂法的看看再。
奶奶记下了。她点头,又叹了口气,可老胡那个见钱眼开的劲儿,未必听得进去。
听不进去也得。我,拖字诀,眼下就指着它了。他签不成字,推土机就进不了村;推土机进不了村,咱们就还有工夫想后眨
晌午的饭桌上,我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就搁了筷子,一个人在院子里翻笔记。
式神那一段,我又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爷爷记的东西不多,可有一句我看进去了:式神认主,主在物在,主丧物散。也就是,那位高老板跟他身上的东西,是拴在一起的。对付式神,就是对付他本人;反过来,他本人走到哪儿,式神就跟到哪儿。
他今站在村委会院里的时候,那东西就在他袖子里。
离我们村的义庄,不到一里地。
我合上笔记,心里有了计较。
合同、征地、勘探队,这些明面上的章程,得用明面上的法子去拖、去磨,急不来。可有件事,今晚就得办,一都不能等——
他既带着式神来的,义庄那边,难保没被他暗里探过、动过。爷爷留下的九棺镇煞,桩子还稳不稳,钉还牢不牢,我必须亲眼去看一看。
夜里,等村里熄疗,我把罗盘和符揣好,叫上胖。
带家伙,我,跟我去义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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