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上午,胖带我往村委会去。柳晚婷也跟着,远远地坠在后头——我不让她近前,她也没争,只在门口等着。林晓晓被孙奶奶留在家里剥花生,气得直瞪眼,也没法子。
村委会是三间大瓦房,院门口停着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牌照是外地的。院里传出来话声,一个粗嗓门——是村主任老胡——正陪着笑,一口一个高老板。
我迈腿就进了院。
院当中站着三个人。老胡是个胖子,正弓着腰递烟;他对面那人五十来岁,穿一身深色的呢子大衣,身板笔直,果然戴着副黑墨镜;旁边还立着个拎包的年轻人,眼观鼻鼻观心,像个木头桩子。
胡叔。我开口,家里有客人呐?
老胡回头见是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哟,陈家子回来了?咳……,这是城里来的高老板,来咱村考察投资的。
那位高老板转过身,隔着墨镜打量我,然后客客气气地微微一躬:你好。
一口中国话,字是一个一个往外蹦的,腔调果然怪,磕磕绊绊,可礼数做得十足。
高老板是……外国人?我明知故问。
岛国人。他答得坦坦荡荡,脸上挂着笑,我姓高。高山的高,祖上取的中国姓。年轻人,你是……
本村的,在外头念书。我,听高老板要在我们村建度假村?
乡村旅游开发。他纠正我,得慢条斯理,贵村山好,水好,空气好。城里人,现在最喜欢这样的地方。这是双赢的事业——你们得发展,我们得项目。
是好事。我,就是有一桩,得跟高老板提个醒——您相中的那块地,村北义庄,动不得。
院子里静了一瞬。老胡的脸拉下来了:陈家子,你孩子家家懂什么……
义庄底下,有文物。我没理他,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位高老板,老辈传下来的话,那底下埋着前朝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不好讲。可《文物保护法》摆在那儿,真要一铲子下去挖出什么来,别度假村,高老板您这项目从上到下都得吃不了兜着走。我这是为您好。
我这番话是掂量过的。跟他讲镇煞、讲九棺,那是把底牌亮给对手看;只有这两个字,是摆在台面上、谁也不出不是的道理。
高老板静静地听我完,脸上的笑容纹丝没变。
年轻人,他笑了笑,慢吞吞地,不要迷信。
不是迷信,是法律。我。
法律,我们当然尊重。他微微颔首,开工之前,我们会请专业的勘探队伍,把地下的情况,探得清清楚楚。如果真有文物,我们一定上报,一定保护——这也是负责任的企业,应该做的。
他得滴水不漏,客气得挑不出一根刺。可我听明白了:探得清清楚楚——他就是要探。义庄底下有什么,他比我清楚,他就是要名正言顺地把那层土揭开。
我眼角的余光,落在他的手腕上。
呢子大衣的袖口底下,露出半截手串。乌黑的珠子,一颗一颗,在日头底下泛着幽幽的光。
我的心沉了沉,面上没露。
高老板想得周到。我,那勘探队进村之前,言语一声,我也好跟着长长见识。
一定。他笑着,又是微微一躬。
老胡在旁边打圆场,陈家子念书念傻了,让高老板别见怪。高老板摆摆手,不打紧,年轻人关心家乡,是好事。
话到这个份上,再僵下去就没意思了。我拱拱手,退出了院子。
出了院门,日头明晃晃的,我却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这一趟对质,我摸到了三件事。
第一,他不是冲钱来的。真做投资的人,听见两个字,头一个反应是皱眉、是盘算成本,他连眼皮都没眨——他早就知道那块地底下有东西,他就是奔着那东西来的。
我又回想他话的路数。从头到尾,他没问过我一句底下有什么文物你听谁的。寻常人听见这话,总要问个究竟;他不问,是因为他不需要问——答案他早揣在心里了。
第二,他不怕我。一个毛头子跳出来拦地,寻常老板要么恼、要么哄,他不恼也不哄,客客气气地把话接过去,还顺势把两个字种下了。这是心里有底的人,才睹出来的稳。
第三,他手腕上那串黑珠子,我亲眼见着了,一颗一颗,油黑发亮。胖没看错。
岛国人。姓高。黑珠子。东边来的。
我忽然想起林晓晓查黑龙会时翻出来的那句野史——百来年前,东边来的会道门,专收罗下凶物。
东边来的。如今,真来了个东边来的,还是揣着支票本、操着阳谋来的。
柳晚婷从对面墙根底下迎上来,看了我一眼:谈完了?
完了。我,先回去,从长计议。这人比我想的难对付。
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这位高老板,跟我原先撞见的那些歪门邪道都不一样。那些人藏在暗处,使的是阴招;他站在明处,使的是阳谋——支票、合同、勘探队,一步一步,全在光化日底下走。
对付这种人,光靠符和口诀,不够用了。这一回,得用他们阳间的章程,跟他们慢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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