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我去系里递了假条。辅导员皱着眉头问我什么事,我家里老人病了,得回去伺候几。这话半真半假,倒也好批。
麻烦的是另外两位。
我头晚上给柳晚婷打电话,本是想跟她一声村里的事,让她心里有个数。结果她听完就一句话:我明儿到县城车站等你。
我你课怎么办。
请假。她,义庄那块地,是你们村仙脉的地界吧?那就是我家的事。
我握着电话,半没出话来。
林晓晓更绝。我周五在图书馆收拾东西,她不知从哪儿得了风,把我堵在书架后头,抱着胳膊问:陈易,你是不是又要去看宅子
不是看宅子,是家里有点事。
家里有事你背着罗盘走?她眼尖,一眼就瞅见我包里露出的一截符纸,上回平阳路我守规矩了。这回我不管,我跟你去。你要不带我,我就自己买车票,跟在你后头。
我盯着她看了半,知道这犟劲儿上来了,十头牛拉不回。末了只能跟她约法三章:到了村里,住孙奶奶家,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别去。
成交。
周六一早的长途车,县城车站下来,柳晚婷已经等在那儿了。
转上去村里的班车,一路颠簸。柳晚婷坐在我旁边,看着窗外往后湍山。
车到村口,大老远就瞅见胖蹲在老槐树底下,踮着脚往路上望。一见我们下车,他颠颠地跑过来,接过我的包。
易哥!可把你盼回来了。他瞅见后头的柳晚婷和林晓晓,咧嘴一乐,两位学姐好。
进了村,先奔孙奶奶家。奶奶早早烧好了水,见着柳晚婷拉着她的手不放,见着林晓晓又是拿瓜子又是拿糖。寒暄了几句,我给胖使了个眼色,哥俩出了院子,蹲到墙根底下。
路上我就觉出来了,村里的气不对。
不是有什么邪祟,是人心。班车上几个同村的婶子,一路都在念叨度假村的事,谁家那二亩地要是征了能换多少多少钱,谁家的后生往后不用再出去打工了。到兴头上,眉开眼笑。我坐在后头听着,一句嘴没插——这就是人家的高明处,八字还没一撇,先把全村饶心气儿都勾到钱眼儿里去了。等我回头站出来那块地动不得,就得先过了全村人这一关。
吧,我,那个投资商,你见着了?
见着了,两回。胖压低了嗓子,头一回是在村委会门口,我瞅着他从车上下来。易哥,那人怪得很。
怎么个怪法?
不好。胖挠头,人挺客气,见谁都点头笑,可那笑不热乎。话……话不太利索,一口中国话得磕磕绊绊的,腔调怪怪的,不像咱这边人,也不像电视里那些普通话不标准的——反正听着就别扭。
我心里一动:老外?
像,又不太像。胖,大冬的,戴着副黑墨镜,跟瞎子似的。还营—他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他手上,戴着颗珠子。
我后脖颈子的汗毛,慢慢立起来了。
什么珠子?
黑的。胖拿手指头比划,这么大个儿,乌黑发亮,穿成串儿戴手腕上。我眼神好,看得真真的——那珠子黑是黑,可太阳底下一照,里头跟有东西在转似的。
我没话,伸手进怀里,摸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布包里头,躺着一颗乌黑的珠子。
这是我在邪道那档子事里得着的。打那以后,它是什么来历、是不是他们手里的,我一直没弄明白,可也一直没敢扔。
胖瞅见珠子,眼都直了:易哥,你这……跟那人手上的,是不是一个东西?
我把珠子对着日头转了个个儿。乌黑的珠子深处,隐隐也有那么一丝活气,缓缓地转。
不知道。我如实,可八成,是一路货色。这事儿先别跟旁人,连柳姐姐和林晓晓也先别提。
风从墙头刮过去,卷着几片干叶子。我把珠子重新包好,收回怀里,心里头那本账,又添上了一笔。
下咒的,平阳路;枯井的,清河村;如今揣着支票本来的,还是清河村。如今倒好,信物都对上了——黑珠子。这些人,果然是一张网上的,一张大得没边、深得没底的网。
易哥,胖声问,那咱咋办?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奶奶,征地签字还得一两个月。我,他们跑不了,咱也急不得。明儿一早,你带我去村委会附近转转——我得先瞅瞅,这位戴珠子的大老板,如今住在哪儿,在忙活什么。
对面的,都摸到我家门口来了。这一回,不管他是哪路神仙,我得先把他看个清清楚楚,再想怎么接眨知己知彼,才轮得到出手的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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