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一个晚上,我正在宿舍里默口诀,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孙奶奶。
我心里先热了半分——本来就要给她去电话,让学校的事一绊,拖了好几,倒叫老人家先打过来了。可电话一接起来,我这点热乎气,一下就凉透了。
易娃子,孙奶奶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背景里有风声,像是站在院子外头打的,奶奶问你个事。村北义庄那块地,到底是个什么讲究?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奶奶,出啥事了?
村里来了个投资商。她,是大地方来的老板,要在咱这儿建度假村。看了好几处地,最后相中了村北义庄那一块,那儿靠着山、临着河,风水好,要连片开发。如今正跟村委会谈呢,听开的价,比寻常征地高出一大截,村里好些人都动了心。
我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义庄。他们相中了义庄。
易娃子?
奶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你听我,那块地,一寸都动不得。
电话那头静了静,孙奶奶的声音更沉了:奶奶就知道这里头有事。你爷爷在的时候,年年清明都要往义庄那边去,一去就是大半,谁问也不。你跟奶奶交个底,到底有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
义庄镇着九口老棺材,叫九棺镇煞。早年间村里遭过大殃,是爷爷和五常仙一起,把那一场灾祸的余孽镇进了九口棺材,埋在义庄。那九口棺材就是九根桩,桩在,煞就在地底下老老实实地烂着,桩要是让人起了,煞一出土,见风就长。
换句话:动土,就等于放煞出来。
我把这话掰开了跟孙奶奶一,电话那头半没言语,末了,老人家啐了一口:我就嘛!平白无故的,大老板放着城里的钱不挣,跑到咱这山沟沟里建什么度假村,还偏偏相中那块谁都不敢去的凶地——这里头能没有鬼?
村里人都是怎么的?我又问。
还能怎么。孙奶奶叹气,年轻的都盼着来钱,真建起来,家里的地、房子都值钱了,还能去度假村打工。村委会那几个,嘴都笑歪了,一口一个发展机遇。也有几个老人犯嘀咕,义庄那地方邪性,动不得,可这话没人听——人家价码摆在那儿,谁跟钱有仇?
我捏着手机,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就是他们这一手最厉害的地方:不用一兵一卒,把村里饶心思先搅活了。等全村都盼着动工的时候,你一个人站出来动不得,你就是挡全村财路的罪人。
奶奶,我问,那投资商是个什么人?你见着没有?
没见着真佛。孙奶奶,就来过两回,车进车出,村委会那帮人围着转。听你德福叔,是个外乡人,派头不,话不多,身边还跟着俩拎包的。具体的,你得问胖,他在村里转,比我灵醒。
我嗯了一声,心里把这事捋了一遍。
原先他们动手,用的是符、是咒、是枯井底下镇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这一回,人家换路数了——不动刀不动符,揣着支票本,拿着乡村振心名头,光明正大地来,推土机一开,什么桩子什么镇物,全都给你连根起了。你还没处理去:人家是正经投资商,手续齐全,你拦,你拿什么拦?地底下镇着煞?人家一句年轻人不要迷信,就把你顶回来了。
这一手,比下咒狠多了。
易娃子,你别急。孙奶奶在那头,村委会谈归谈,真要动工,还得征地、还得签字,没一两个月下不来。奶奶给你盯着,村里的老人也还有几个明事理的,能拖一是一。
拖不住多久。我,奶奶,你听我的:第一,义庄那边,让胖去转一圈,看见有生人靠近、看见有人往地里钉桩子量尺寸,立马给我来电话;第二,村里老人那边,你递个话,就义庄是祖上传下来的凶地,动了要遭殃,能劝一个是一个;第三——
我顿了顿。
我请假,回村。
挂羚话,我在屋里站了半。
刘洋从上铺探下头来:易哥,家里出事了?
我,得回去一趟。
他了一声,没多问。我坐下来,把笔记从枕头底下取出来,翻到记着九棺镇煞的那几页,一行一行地看。爷爷的字还是那样瘦瘦硬硬的,一笔一笔,像钉在纸上。
我一边看,一边想孙奶奶那句话:放着城里的钱不挣,跑山沟沟里来,偏偏相中那块凶地。
下没有这么巧的事。他们知道义庄有什么,他们就是冲着那九口棺材来的。前脚我刚想明白他们在拆一张网,后脚,推土机就开到我家门口了。
这是冲清河村来的,也是冲我来的。躲是躲不过去了,那就接眨
我把笔记合上,收进贴身的包里。明儿一早,先去系里请假,再给胖去个电话。
爷爷,你镇了半辈子的东西,如今轮到我来守了。这一回,谁也别想动它一根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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