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柳晚婷那儿回来,接连好几,我上课都在走神。
周三的古代汉语,老教授点我名,让我念一段注疏。我站起来,捧着书找了半没找着页码,全班哄堂大笑。老教授扶了扶眼镜,:陈易同学,人坐在教室里,魂儿得也在。
我讪讪地坐下。魂儿确实不在——我的魂儿这几一直吊在一个问题上,吊得吃睡都不踏实。
爷爷笔记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护好五常仙脉。
这行字我打从拿到笔记那起就背下来了。原先我以为我懂:五常仙脉就在清河村,村里的五常仙守着,爷爷的笔记传到我手上,往后我接着守,就这么简单。
可平阳路的相册把这个砸了个稀碎。
夜里,刘洋睡了,我又把笔记摊在台灯底下,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行字看。
护好五常仙脉。
爷爷没写护好清河村的五常仙脉,也没写护好咱家这一条。他就写了六个字,五常仙脉——既没头,也没尾。
那么问题来了:除了清河村,别的地方,也有五常仙脉吗?
我在纸上把这几个月撞见的事,一桩一桩画在纸上,连上线。
清河村,枯井底下镇着东西,村里五常仙的仙脉被入记——这是一处。
平阳路,七八年前一户人家被下了咒,咒的味道跟枯井同源——这是第二处。
还有我们学校那栋老实验楼。底下压着的那东西,刻的是锁纹,打的是桩子,明显也是人做的局,年头还不短——这算不算第三处?
如果是三处了,三处隔着几百里地,隔着好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工夫,手法却是同一个路数:都是活人做的局,都阴、冷、带着铁锈腥。
如果爷爷让我的,不只是清河村一条仙脉,而是下所有这种地方呢?
如果那只手在动的,也不只是清河村一个村,而是照着一张图,在一处一处地拔钉子呢?
我越想越坐不住,索性披上衣裳,在宿舍里来回踱步。
五常仙脉是什么?往了,是一方水土的灵气所钟,是有五常仙坐镇、阴阳两安的地方。往大了——如果这样的地方不止一处,它们凑在一起,是不是一张?一张镇着什么、或者养着什么的网?那收旧货的人、枯井的局、下咒的手笔,一处一处地抠、一处一处地毁,他们图的就不是哪一条仙脉,是这张网本身。
网破了,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笔记里没写。可爷爷的批注一条条在我脑子里过:宅不自凶,必有其因。放大到底下——地不自乱,也必有其因。
我又想起一件事。
翻笔记的时候,我特意留意过,爷爷走过的那些地方,记下的那些宅、那些井、那些山,零零总总几十处。原先我只当那是他一辈子的行脚。如今再看,那些地名散在南地北,有没有可能……他这一辈子,其实就是在替那张巡夜?他走一处,记一处,看一处,把每一处的好坏都压在纸页里?
要真是这样,这本笔记就不是一本杂记了。
是一张图的残页。余下的页码,就得靠我一步一步走出来、一页一页补上了。
第二吃午饭,李浩然端着餐盘凑过来,他托的档案馆学长回话了。
基建档案借不出来,他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不过我学长帮我瞄了眼目录。易哥,你猜怎么着?咱学校那栋老实验楼,五几年盖的,盖楼之前,那块地皮是一片老坟地,迁坟平整了三年才动的工。
我夹材手停了停。
老坟地。又是这种底子。
你还查这个干啥?我状似随意地问,不是羚路老化吗。
嘿,我就随便问问。他嘿嘿一笑,没多想,转头跟别人聊游戏去了。
我低头扒饭,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清河村、平阳路、老实验楼……桩子、枯井、咒。这些结一个挨一个,我眼下能看住的,却只有眼前这一亩三分地。
周四夜里,我把平阳路那张没洗的底片用手帕包好,收进了贴身的口袋。周末得找个僻静的照相馆,把它洗出来。不管里头照的是什么,总得看一眼。
做完这些,我又翻开笔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
护好五常仙脉。
爷爷,你要我护的,到底是几条?它们都在哪儿?那张网要是真破了,底下会变成什么样?
这些我都还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能光坐在学校里想。村里的局,有胖盯着;可学校这边、平阳路这边,往后还会有更多这边那边——我得一处一处地走,一处一处地看。
想明白这个,我心里反倒定了。
临睡前,我摸出手机,翻到孙奶奶的号码。有些日子没往村里去电话了,胖前两电话里村里都安生,让我安心念书,别惦记家里。话是这么,可我这心里头,总像有点什么悬着,落不踏实。
明儿得空,给孙奶奶去个电话,问问村里的长短。
老人家在村里过了一辈子,村里一丁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的眼睛。真要有什么事,她一准第一个看出来,也一准第一个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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