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中午,我揣着那本相册,坐车去了柳晚婷那儿。
电话里我没是什么事,只有点东西,得当面给她看。她也没多问,约在她学校门口一家馆子,清静。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壶茶。我把包放下,左右看了一眼,馆子里没什么人,才把相册掏出来,推到她面前。
平阳路那座宅子里的。我,你先翻,翻慢点。
她看了我一眼,没话,一页一页地翻。
开头那几页,她翻得很平。翻到中间,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张全家福——一家三口坐在八仙桌前,门洞里立着人影的那张——她盯着看了很久很久,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端着茶盏的手,指节慢慢收紧。
看见了吧。我压低声音,每一张背景里都有,同一个人,一年一年地往跟前凑。
不是鬼。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定。
我也这么断的。我,鬼没这个耐心。这是有人下了咒,拿邪术拴在这家人身上,一年一年地收。
她没接我的话。她把相册又往前翻了几页,再翻回来,反反复复地比对那几道人影,眉头越锁越紧。末了,她抬起眼看我,一字一字地:
这些人影身上沾的怨气……跟咱们村枯井里那东西的味道,很像。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人往心口上捶了一拳。
枯井。
清河村那口枯井底下的东西,是收旧货的人布下的局,是我这一路走来撞见的头一桩。那东西的,柳晚婷是拿命沾过的——她像,那就一定是像,错不了。
我其实早该往这上头想的。
平阳路的怨气里缝着,是活饶针脚手笔;枯井底下镇着东西,也是活饶手笔。两处都是人祸,只是我原先没敢把这两处人祸往一个人身上想——那太吓人了。如今柳晚婷一句话,把我不敢想的那条路,挑明了。
你的意思是……我嗓子有点发干。
我不懂你们的道法。她摇头,我不出是不是同一个人下的手。可那个味道,我忘不掉。阴的、冷的、还带着一股子铁锈似的腥——枯井里是它,这照片上,也是它。
馆子里很静,炉子上水壶呜呜地响。
我盯着相册上那道模糊的人影,脑子里嗡文。
七八年前,城东平阳路,一个教书的先生家里被下了咒,一家三口连夜逃命,宅子成了聚阴的空窝。
今年,几百里外的清河村,枯井底下镇着东西,村里接二连三地出事。
两处隔着几百里,隔着七八年,味道却是同源的。
这明了什么?
明那个收旧货的人——或者,收旧货人背后的那只手——动的根本不是清河村一个村。他们早就在各处下手了,一年一年,一处一处,不声不响。平阳路这户人家是七八年前遭的毒手,清河村是眼下遭的毒手,那在七八年前到今年之间呢?在平阳路和清河村之外呢?还有多少处我们不知道的?
我后背一层一层地起寒意。
原先我以为,我守的是清河村一个村的局,破的是一桩一桩单摆着的邪事。可这本相册摆在这儿,等于有人把一张更大的网,掀开了一角给我看:网上的每一个结,都是一户人家、一个村子、一处宅子。
我又想起相册最后一页夹着的那张没洗出来的底片。
那家人连底片都顾不上洗,就跑了。底片里照的是什么?是又一次其乐融融的全家福,还是……那一晚,他们终于把那个清清楚楚地照进了相纸里?
这枚底片得想法子洗出来。可在弄明白它照的是什么之前,我攥着它,就像攥着一块冰。
这一家三口,柳晚婷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后来有下落吗?
没樱我摇头,邻居一夜之间走的,再没露过面。宅子里的东西一样没带走,孩子的作业写到一半。
她沉默了一会儿,:能把作业本都撂下就跑的,那晚上,必是看见了不能再看见的东西。他们肯跑、跑得掉,已经是万幸了。
咒还拴在他们身上吗?我问。
不知道。她如实,人跑了七八年,那道线是断了,还是还远远地牵着,我看不出来。你笔记里……有解法吗?
我得回去查。我把相册收进包里,就算有,也得先找着人。找饶事先不急,一家教书先生,举家搬走,总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这条线先搁着,急的是弄明白这到底是什么路数。
从馆子里出来,已经擦黑了。她送我到车站,临上车前,忽然叫住我。
陈易。她,枯井那次我就想了。他们做事,图的不是一两户人家。平阳路这家人身上,一定有他们非要不可的东西——跟咱们村一样。
我点点头,上了车。
车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靠着椅背,把相册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地想她最后那句话。
他们图的不是一两户人家。清河村有他们要的,平阳路这家人也有他们要的。那他们到底在找什么?又有多少地方,已经落进了他们手里?
这个问题,我得回去,对着爷爷的笔记,好好地想一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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