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吃过早饭,我们四个往义庄去。
头夜里只来了我和胖,这一回,柳晚婷跟我进去里屋,林晓晓也死活要跟。我想了想,白义庄没人来,便让她在院门望风,有动静就学布谷鸟剑她满口答应,还嫌这差事不够劲儿。
临进义庄,我把丑话跟林晓晓又了一遍:义庄里屋封着东西,是村里祖辈传下来的凶地,不是平阳路那种游魂散煞能比的,她的脚不许里屋门槛。她撇撇嘴,到底还是应下了。这姑娘有一样好处,答应过的事,钉是钉铆是铆。
我和胖、柳晚婷进去里屋。
白有日头从破旧的窗户照射下来明亮些。九口棺材静静卧着,昨儿换过钉的五口,新钉在日头底下泛着暗暗的黄光。我把剩下四口指给胖,照旧分工:我起钉钉钉念口诀,他打手电扶棺盖。柳晚婷帮不上手上的活,就顺着棺材一口一口地慢慢走,慢慢看。
我知道她的本事不在手上,在她的上,由她去。
换到第二口的时候,出事了。
柳晚婷在左首第三口棺材旁边站住了。她蹲下身,盯着棺材底下贴着地面那一圈,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陈易,左边第三口,这底下的土不对劲。
我手里的锤子停了,凑过去:怎么个不对劲?
不上来。她皱着眉,伸手指了指棺底边缘的一圈土,别处的土是的,压了多少年,压得瓷瓷实实。就这一圈,土是的——让人翻动过,又填回去了。年头不短了,可填回去的土,跟原装的土,到底是两码事。
我蹲下来,收神,观气。
别处的夯土,气脉沉沉地连成一片;唯独左三棺底下这一圈,气脉是断的,像一块布上打了个补丁,不细看,真看不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昨儿夜里查钉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铜钉,竟没留意脚底下。爷爷走后这几年,这地宫里,进来过人。
我。
胖递过带来的铲。我贴着棺底那圈,一铲一铲往下起。土果然是回填的,松,不费力。挖下去一尺多深,铲子的一声,磕着个硬东西。
我丢开铲子,用手把土扒开。
土里头,埋着一块木牌。
巴掌大,四四方方,通体漆黑,黑得发沉,像墨玉又比墨玉糙。牌子冰凉,攥在手里跟攥着一块冰似的。牌面上刻着字,竖排,笔画细长,刻痕里还填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朱砂,又比朱砂暗,像干透聊血。
字,我一个都不认得。
不是汉字。是岛国文字。
地宫里静得可怕。胖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问:易哥,这上头写的啥?
不知道。我,拿出去,让林晓晓看看。
林晓晓正在院门口百无聊赖地转悠,见我们捧着个黑牌子上来,凑过来一瞅,掏出手机,对着牌面拍了一张。
翻译的软件转了几圈,跳出一行字。
她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待破封之日……此煞归吾所用。
院子里,谁都没话。
风从破墙头上刮过去,卷起地上的干叶子,哗啦啦地响。
林晓晓举着手机,看看木牌,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问出来。
我盯着那块漆黑的木牌,手心一点一点地冒凉汗。
这行字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埋牌子的人,知道义庄镇着什么。他不但知道,还早就给这底下的东西挂了个号:等到破封那一,这股煞,就归他了。
这牌子是哪一年埋进来的?爷爷在的时候埋的,还是爷爷走了以后埋的?埋牌子的人,是不是就是如今这位高老板,还是他背后更早的人?
一个一个的问题,在我脑子里翻。可有一点,眼下就看得清清楚楚:
义庄这档子事,不是今年才起的头。人家惦记我们村这九口棺材,惦记了不是一年两年了。爷爷在,他们进不来;爷爷一走,他们就把插进来了。
我又想起高老板在村委会的那句话——开工之前,请专业的勘探队伍,把地下的情况,探得清清楚楚。
如今再咂摸这话,味儿全变了。他要探的哪里是文物,他要探的是这九口棺材,是他早就挂了号的那股煞。勘探队一进村,钻机一架,地宫见,桩动煞出——到时候,木牌上那句话,就该应验了。
如今,人是揣着合同来的,要。
我把木牌用布裹了三层,收进贴身的包里。这东西留不得在原处,也毁不得——毁了,谁知道会惊动什么。得拿回去,对着爷爷的笔记,好好合计合计。
易哥,胖的声音有点发飘,那……钉子还换不换了?
我,全都换,一颗都不能少。不但要换——
我望着地宫口那片黑黢黢的石阶,慢慢地:
还得让那位高老板知道,他埋的东西,我们已经起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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