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底下,我把怨灵聚合那一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爷爷的字写得瘦硬,记得却细。
上头:宅空了,聚阴,无主游魂游荡无依,便会寻着阴气重的空宅落脚。一口两口还好,各自缩着,互不招惹;可若是聚得多了,屋檐底下阴气不够分,它们就要争、要抢,弱的让强的撕着吞着,一口一口越吞越少,越吞越浊。这种好几口怨灵凑在一处、互相吞噬的局,行里叫怨灵聚合。
吞到最后,若是让它们吞成一口,那就不是几股散怨了,是——众怨拧成的一个浑东西,没名没姓,没来由没去处,只剩一股子拧出来的凶性。到了那一步,事情就棘手十倍。
我看到这儿,后背有点发凉,又有点庆幸。
凉的是,平阳路那座宅子正走在这条道上,几团气撕来咬去,可不就是呢么。庆幸的是,它们还没吞到头,还是散的几股——眼下这局面,在爷爷笔下叫难度不高但很费工夫。
解法也写得明白:用净宅符镇住宅子四角,念口诀催动符力,把聚着的怨气从宅子里打散、逼开,叫它们没法再搅作一团;然后再备渡化符,一股一股,逐一渡化送走。送一股,宅子里就清净一分,直到最后一口送完,这宅子才算彻底翻过来。
难点不在,在。口诀要一口气念到底,中间不能断;渡化要一股一股来,急不得。白了,这是个磨饶功夫活,考验的不是本事高低,是心定不定。
条目最后,还有爷爷一行字批注,墨色比正文深,像是后来添的:
凡怨聚之宅,先问其源。宅不自凶,必有其因。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
是啊,宅子不会平白无故自己凶起来。平阳路37号原先好端端住着人家,怎么就闹到一家三口连夜逃命、又怎么聚来这么多游魂?这个,爷爷没,我眼下也无从问起。我把这行字记在心里,只当是个引子,眼面前头一桩事,是先把宅子料理干净。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过得比备考还紧。
净宅符和渡化符,笔记里都附了画法。净宅符比我先前练的那些符都繁复,符胆里套着符胆,头两空画了上百遍笔意,一上纸还是废。我不急,爷爷过,符是死的,画符的人是活的,笔意到了,符自然就成。白上课,我在笔记本的空白处拿手指比划;夜里刘洋睡了,台灯一罩,清水空画,一遍一遍地磨。
有一回刘洋起夜,瞅见我又在桌前比比划划,迷迷瞪瞪嘟囔了一句易哥你这疏文越写越厚了,翻个身又睡死过去。我哭笑不得,由他去——他这个误会,如今倒成了我最好的遮掩。
口诀也不能落下。净宅的口诀拢共一百零八句,我对着笔记一句一句地啃,白走路默背,吃饭默背,背到后来梦话都是那个调子。
到周四夜里,头一张净宅符,成了。
符成的那一瞬,纸面上有一层极淡的温润光气,一闪就没了。我捏着那张符,手都有点抖——这是我画成的头一张派得上真用场的符。渡化符反倒简单些,笔意平和,我练了两夜,成了三张。算上备用的量,到周五,四角净宅符齐了,渡化符备了五张。
周五下午,我在图书馆找着林晓晓,把章程跟她交磷:明上午,阳气最足的时候,进宅,净宅。
我跟你进去。她。
你在外头……
外头那一套上回用过了。她把本子往桌上一拍,压着嗓子,陈易,你自己的,口诀一口气不能断,念起来一个钟头打不住。这一个钟头里,你眼观鼻鼻观心,后背冲着一屋子脏东西,连个给你看着后背的人都没樱我在外头,屋里要是塌了我都不知道,报警?报警什么?
她这一番话,把我预备好的辞全堵了回去。
她得在理。
净宅的时候我全副心神都得吊在符和口诀上,屋里真要有个变故,我确实连个照应都没樱我盯着她看了半,她也不躲,就那么直直地看我。
我最后松了口,你进来。但是守三条:一,待在我身边,不许乱走乱碰;二,不管瞧见什么,不许出声;三,我喊跑,你扭头就跑,不许回头。
成交。她伸出手,跟我击了个掌,掌心全是汗。
晚上,我给柳晚婷挂了个电话,把平阳路的底细和明的章程都了。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她:净宅是正事,该做。记住一条,符是死的,人是活的,真到节骨眼上,保住人要紧。
我应了。挂电话前,她忽然又问:那座宅子,原来的主人查着了吗?
我,就知道是教书的,一家人连夜走的,下落不明。
她没再多问,只,那你自己当心。
放下电话,我把四角净宅符、五张渡化符、罗盘、旧手电一样一样收进包里,又对着笔记把口诀默背了三遍,确认一个字不错,才躺下。
睡前最后一眼,落在那行批注上。
凡怨聚之宅,先问其源。宅不自凶,必有其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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