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半,日头正好,我和林晓晓又一次站进了平阳路37号的堂屋。
进屋先不忙动手。我提着罗盘,把四角方位一一定准——东南西北四个正角,是这座宅子的四根,净宅符就得钉在这四处,才罩得住整个屋顶。符纸用的是黄裱纸,贴符的浆糊是我早上现打的,爷爷过,贴符不用胶,用米浆,米养人,也安宅。
四角贴定,我又绕着屋子走了最后一圈,查门窗、查退路,确认角门敞着、院里没旁人,这才回到堂屋中央。
就站我左手边。我跟林晓晓,记住那三条。
她点点头,站定了,脸绷得紧紧的。
我盘膝坐下,把笔记里抄下来的口诀在心里过了最后一遍,收神,静心,一口浊气吐尽。
然后,开口。
头一句口诀一出口,四角的符同时亮了。
不是着火那种亮,是一层极淡的、温润的黄光,从四张符纸上同时浮起来,像有人在屋子的四个角上各点了一盏灯。四道光气顺着墙根爬上来,在屋顶合拢,把整座堂屋罩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里。
屋里的东西,炸了。
先前观气时那几团或沉或躁的气,这一瞬间全惊了。
东厢房那团最沉的猛地蹿出来,楼梯拐角那团疯了似的绕着圈子乱撞,楼板上那团虚的直接穿了下来——几股气在屋里疯狂穿梭,撞在符阵的光气上,又被弹回去,再撞,再弹。
屋里的温度开始不对了。
一股冷气贴着我后脖颈子扫过去,紧接着又是一股燥热从脚底下拱上来,忽高忽低,忽冷忽热,像有人拿着冬夏两季往人身上轮流地浇。糊满灰的窗户明明关得死死的,窗帘却无风自动,鼓起来,瘪下去,鼓起来,瘪下去,像这屋子在一下一下地喘粗气。蒙家具的白布全被掀得猎猎作响,八仙桌上的灰被卷起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我不动,也不看,口诀一句接一句,不快,不慢,不断。
爷爷过,净宅的口诀是跟怨气。它们乱,你不能乱;它们急,你更不能急。你这边一乱一急,符阵就泄了气,前功尽弃。我把全副心神都吊在这一百零八句上,一句咬一句,咬得死死的。
可我毕竟是人,后背对着一屋子发疯的东西,不怕是假的。念到三十几句的时候,一股怨气贴着我耳朵根子掠过去,带起一阵针扎似的麻,我眼皮一跳,口诀差点打磕巴。
就在这时候,林晓晓往我身前挪了半步。
她挡在我旁边,侧着身,冲着怨气窜得最凶的那个方向,两只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掐进掌心里,整个人抖得跟风里的树叶似的——可她没出声,一个字都没出,也没跑。
我眼角余光瞥见她那个又害怕又不肯躲的倔样子,心里头那点慌乱,反倒一下子定了。
有人给你看着后背,跟你一个人硬扛,是两码事。
我重新咬稳了口诀,一句一句往下夯。四十句,五十句,六十句。屋里的冲撞渐渐变了味儿——起先是疯撞,撞到后来,几股气各自为战,你挤我我撞你,再也没法拧成一股绳了。符阵的光气稳稳地罩着,一寸一寸地往回收。
念到七十多句,我嗓子开始冒烟,后背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可我心里越来越亮堂:这宅子里的局,正在按爷爷写的那条路走。
也是在这时候,我觉出了一丝不出的违和。
东厢房原先那团最沉的气,被符力逼得在屋里打转,它掠过我跟前的一瞬,我凝神一荡,荡出一丝极淡极淡的异样——这口怨气里头,除了怨,好像还缠着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游魂该有的东西,倒像是……有人拿针脚,把什么缝进了它骨子里。
这丝异样一闪就没了,快得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
口诀没断,我不敢分神去追。可这一丝违和,跟爷爷那行批注一起,沉甸甸地压进了我心里:
凡怨聚之宅,先问其源。宅不自凶,必有其因。
九十多句,一百句。屋里的穿梭声越来越散,越来越弱,窗帘落下去,白布垂下来,温度一点一点回了正。
最后一句口诀落定,我收了声。
堂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轻响。四角的符纸光气敛尽,安安静静贴在墙上,像四枚钉进了宅子骨缝里的钉子。
我撑着膝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完了?林晓晓的声音哑的,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呛的。
头一关完了。我抹了把脸上的汗,冲她笑了笑,你刚才,挺得住。
我腿肚子现在还在转筋。她老老实实地,把攥得发白的拳头摊开,掌心四个指甲印,可我要是跑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念,我不放心。
我没接话,心里却记下了。这姑娘头一回贴着这种场面,没出声、没乱跑、没给我添半点乱,守住了那三条。换成旁人,未必做得到。
第一关,成了。怨气已被符阵逼散,接下来,该一股一股送它们上路了。
而我心里那一丝违和,也得等送完了它们,再回头好好刨一刨。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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