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我又站在了平阳路37号的铁门外。这一回,身边多了个林晓晓。
出发前我把规矩立得死死的:她只管翻墙开门,门一开,立刻徒院墙外头守着,一步都不许跨进门槛;我在屋里的时候,不管里头有什么动静,她不许进来,只许在外头喊我。
要是你喊不应呢?她问。
喊不应就报警,学生做社会调查被困在老宅里了。我把罗盘揣进内兜,总之,你的脚不许过那道门槛。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点了头。
院墙果然不高,墙头缺了几块砖,正好搭手。林晓晓退后几步助跑,蹬着墙缝一蹿就上去了,动作利索得让我意外。她骑在墙头往里瞅了一眼,跳下去,片刻之后,锈死的铁门从里头一声——她没开门,是把门旁边那扇塌了半边的角门给卸开了。
门轴锈死了,这个能过人。她从角门里钻出来,拍拍手上的锈渣,徒院墙外,好了,外头交给我。
我冲她点点头,弯腰进了院子。
院子里蒿草齐膝,一股子腐叶味。我放轻脚步穿过院子,踏上台阶,推开了洋房的正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发出一声又长又涩的呻吟。
屋里的光一下子暗下来。
迎面是个宽敞的堂屋,家具都在——八仙桌、太师椅、靠墙一排立柜,全蒙着白布。白布上落了七八年的灰,灰上又蒙了白布褪下来的绒毛,厚得真能写字。阳光从糊满灰的玻璃窗里挤进来,成了一道一道灰扑颇光柱,光柱里全是浮尘,慢悠悠地打旋。
七八年没人气,宅子透了。
我先不急着往里走,站在堂屋中央,把罗盘掏了出来。
指针一离兜,就开始抖。
起先我以为它会指向某个方位,定定地钉住——寻常一口怨气,指针该是这样。可这针不对劲。它抖得厉害,却不是朝着一个方向抖,是打着摆子乱晃,一会儿偏向东边的厢房,一会儿又猛地甩向西边的楼梯口,晃到一半又折回来,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盘面上画圈。
我屏住气,收神,观气。
这一观,后背的汗毛立起来了。
屋里有东西。不是一个。
东厢房那儿窝着一团,楼梯拐角缩着一团,头顶二层楼板上传来极轻极轻的、拖沓的动静,又是一团。几团气在屋里乱窜,彼此撞上了,就搅在一块儿,撕扯一阵再分开,分开没一会儿又撞上去。它们谁也没搭理我——或者,它们谁也没力气搭理我,全顾着跟同类较劲了。
我扶着罗盘,在原地站了好一阵,一动不敢动。
不是怕。是得看仔细。爷爷过,观气跟看人一样,头一眼看个大概,第二眼才看得出性子。我稳着呼吸,又把那几团气挨个儿端详了一遍:东厢房那团最沉,缩着不动,像个熬干了油的灯芯;楼梯拐角那团最躁,窜来窜去没个停;楼上那团最虚,飘飘忽忽的,隔着楼板都瞧不真牵它们搅在一起的时候,屋里的空气就跟着一冷一热地抽,堂屋角落里那几块蒙家具的白布,无风自动地轻轻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这才明白老爷子的好几个嗓门搅在一块儿哭是怎么回事。
不是一家三口。
这一家三口搬走之后,这宅子空得久了,聚阴,成了个谁都能来落脚的空窝。年头一长,左近几条巷子里的无主游魂,一个一个都挪了进来。原先那一个两个,和后来挤进来的这好几个,全塞在这一个屋檐下。
怪不得笔记上写。一座宅子聚了这么多口怨气,互相撕咬,越搅越浊,再过几年,指不定搅出什么脏东西来。
我站在原地,把屋里几团气的位置一一记在心里,又绕着堂屋走了一圈,仔细查了墙角、门后、窗缝——查的不是脏东西,是饶痕迹。
没有脚印,没有翻动的迹象,没有符纸烧过的灰,没有任何人动过手脚的味儿。
这座宅子从里到外,还干净,还没被什么入记上。
这是眼下最好的消息。
我不再多待。以看为主、以退为先,这是我自己定的规矩。屋里的东西既然没搭理我,我也犯不上今就跟它们照面。我放轻脚步徒门口,跨出门槛,反手把门掩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院子里日头正好,我眯了眯眼,才觉出后背的衣裳已经凉透了。
怎么样?林晓晓从墙根底下迎上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摸清了。我,里头不止一个,是好几个。今办不了,得回去想章程。
回去的路上,她缠着我问屋里什么样。我拣能的了:家具都在、灰厚、罗盘乱转。她听到好几个的时候,捏着本子的手紧了紧,却没打退堂鼓,只问:那要几个符才够?
我被她问笑了:回去查书才知道。
这话不假。当夜里,等刘洋睡熟,我把笔记摊在罩着衣裳的台灯底下,一页一页地翻。爷爷这本笔记,记宅子的篇幅不多,我印象里模模糊糊有这么一段,的是一处宅子里聚了不止一口怨气,该当怎么论。
翻到后半夜,手指头停在一页上。
那一页的开头四个字,跳进我眼里:
怨灵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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