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早,刚蒙蒙亮,我揣着罗盘和符,倒了两趟公交车,到了城东。
下了车才发现,平阳路比我想的还要偏。
马路到这儿就断了柏油,往里是一条细长的巷子,两边矮墙灰瓦,墙皮剥得斑斑驳驳,电线杆子歪歪斜斜地杵着,上头的电线跟蜘蛛网似的绞成一团。早上般多,巷子里静得出奇,就几个老头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慢挪。
我先不急着找37号,照爷爷的路数,先在巷口站定,收神,观气。
这一观,心里就有了数。
整条巷子的气都偏沉偏滞,老人多、年轻人少的地方本就如此,这不奇怪。
可往巷子深处望去,有一处地方的气明显不对——不是沉,是凝,像一锅放凉了结皮的粥,死气沉沉地糊在一个点上,周围几户人家的阳气到了那附近,都绕着走。
不用问,那儿就是37号。
我刚要迈步,后头有人拍我肩膀。
陈易!
一回头,林晓晓背着个帆布包,喘着气站在巷口,脑门上全是汗。
你怎么来了?我愣了。
你当我傻啊,她白我一眼,你周末过来看看,又不周几、几点。我起了个大早去你们宿舍楼下堵,没堵着,想着公交车就这一条线,就一路摸过来了。她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来都来了,你别想撵我回去。我不进院子,就在外头给你看着人。
我哭笑不得。这姑娘的犟劲儿我是领教过的,再撵就假了。再多一双眼睛看外头,也确实稳妥。
好了,只在外头。我把丑话撂前头,待会儿不管瞧见啥、听见啥,我不发话,你不许靠近那宅子。
成交。
我们顺着巷子往里走。37号在巷子最深处,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认门牌,是认宅子。
那是一座独栋的老洋房,两层,样式是解放前洋人盖的那种,坡屋顶、老虎窗,搁当年必定是这条巷子里最气派的。可如今外墙让枯藤爬得满满当当,藤子死了不知多少年,干巴巴的须子跟爪子似的抠在墙皮上。院墙不高,铁门锈得发酥,我隔着两米远都能瞅见门轴那儿锈成了死疙瘩,推是肯定推不动了。
我站住脚,又观了一回气。
近了看得更真。那股凝住的死气就罩在房顶上,纹丝不动,可宅子里头又不是全然的死——隐隐有几缕游丝似的气在屋里乱窜,撞来撞去,没个章法。
不是一口怨气,是好几口。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
怎么了?林晓晓声问。
没事。我收回神,去问问街坊。
爷爷过,先看邻不看宅。邻居的气色谈吐,比宅子本身更会话。
头一户挨着37号的是个遛鸟回来的老爷子,七十来岁,精神头还好。我们是学生,做旧城老建筑的社会调查,老爷子来了谈兴,竹筒倒豆子似的讲开了。
37号,空了七八年了。
原先住的一家三口,老爷子把鸟笼子往墙根一搁,男的姓什么来着……就记得是中学教书的一个先生,媳妇,还有个闺女,十来岁,文文静静的。七八年前一个晚上,好端赌,一家三口连夜就搬走了。家具都没拉,锅碗瓢盆全撂屋里了。你怪不怪?
之后再没人住过?
谁敢住哟。老爷子压低了声,头两年还有人贪便宜想盘下来,带着人来看房,看一回黄一回。后来巷子里的老人都晓得——夜里打这门口过,能听见屋里有人哭。
不是一个人哭。老爷子的眉头拧起来了,有时候像个女人,有时候又像个孩,还有一回,我起夜听得真真的,好几个嗓门搅在一块儿,呜呜咽咽的,听不出个数来。吓人呐。打那以后,这条巷子夜里没人走。
我又问那家人搬去哪儿了,老爷子摇头,谁也没瞧见他们回来过,房子的事也不管不问,就这么撂了七八年。
谢过老爷子,我和林晓晓徒巷口,日头已经升高了。
好几个嗓门……林晓晓的脸有点白,但还是掏出本子记,一家人三口,哭的却不只三个声。陈易,这宅子里到底有多少……
不知道。我的是实话,比我原先想的多。而且那家人连夜搬走,多半是让屋里的东西吓破哩,能逃出来已经是命大。
我没跟她的是另一层。
我观气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往宅子四周扫了一圈——那股死气凝归凝,倒还安分,没人动过手脚的痕迹。这是万幸。可我心里那根弦反倒绷得更紧了:黑龙会专收罗下凶物,这么一座现成的凶宅,七八年没人管,里头聚着好几口怨气,搁在他们眼里就是块没人守的肥肉。他们要是哪闻着味儿摸过来,把这宅子里的东西收走了去做局,那才是大麻烦。
这宅子,与其等他们惦记,不如我先把它料理干净。爷爷写可试手三个字,兴许也有这层意思在里头。
回学校的路上,我把打算跟林晓晓了:这宅子我得进去一趟,把它了了。
我跟你去。她想都没想。
这事没得商量……
铁门锈死了,你进得去吗?她一句话把我噎回去,院墙不高,我会翻墙。我翻进去给你开门,开完门我就出来,还守在外头。陈易,你一个人连门都进不去,还了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没找出话驳她。
她的句句是实情。可要把一个圈外人往凶宅门口带,这里头的分寸,我得回去好好掂量掂量。
夜里,我把笔记摊在台灯底下,翻到平阳路那行字,盯着可试手三个字看了很久。
爷爷,你的试手,是让我试屋里的东西——可我头一个要过的关,是怎么带着一个不肯走的人,平平安安地把这扇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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