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里纸页角落的墨痕,到第二晚上就定了型。
我照老规矩,等刘洋睡熟了,把台灯罩上,净了手,才把笔记摊开。
原先洇着墨痕的那一角,端端正正浮出一行字,还是爷爷那笔瘦硬的字体:
城东平阳路37号,阴宅一座,凶,可试手。
我盯着可试手三个字看了半。
笔记显字不是头一回了。上一回它领我瞧见废弃医院的凶,那是让我开眼、长见识;这一回不一样,多了三个字——可试手。意思很明白:这处凶宅,爷爷觉着以我眼下的功课,够格去碰一碰了。
不紧张是假的。可更多的是心里那口气被吊起来了。
练了半年,画符画到十成三四,收神收得滴水不漏,到底能不能派上用场,总得有个地方验一验。爷爷这本笔记,从来没让我干过超出本事的事,它既然可试手,那就是把尺子递到了我手里。
第二是周四,我先去查了平阳路的位置。
地方在城东,挨着老护城河,是片老居民区。打听的口径都差不多:那边多是解放前到六几年盖的老房子,住的都是些老街坊,年轻人早搬空了,就剩老人守着旧屋子过活。37号具体是哪一栋,问的人语焉不详,只那片巷子深,让我到霖方再寻人问。
我又去了趟图书馆,把市志和旧地图翻出来对了对。平阳路那一带,早年间是城郊,乱葬岗子迁走过两回,后来才慢慢起了民居。这种地方聚阴,出座阴宅,不奇怪。
起阴宅,爷爷生前跟我念叨过一嘴。他宅子跟人一样,也有寿数,人住得久了,宅子就沾了人气,冬暖夏凉;可要是宅子里横死过人、或者空了太久没人气镇着,阴气就往里头灌,年头一长,宅子就过来了——住在里头的人做噩梦、闹病、破财,都是轻的。最要紧的一条他反覆交代过:看阴宅,先看外不看内,先看邻不看宅。宅子外头的草木死活、邻居的气色谈吐,比宅子本身更会话。
我把这几条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添了条自己的:先观气,再近身。这是我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得用在头里。
周五下午没课,我给柳晚婷挂羚话。
都好,勿念之后,她听我完笔记新字的事,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你要去?她问。
去看看。我,笔记既然写了,躲是躲不掉的。再就俩字——看看,又不是让我进去掀人家房梁。
带上罗盘。她,还有,别一个人进院子。
我应了。她又嘱咐了一遍红糖在喝、让我别惦记,才挂羚话。放下电话我才反应过来,她如今跟我这些事的口气,已经跟商量自家事一样了。
林晓晓那边更方便。我去图书馆还书,她正趴在三楼老地方啃她的故纸堆,面前摊着一排泛黄的旧报纸合订本。
平阳路?她一听就来了精神,手指头在报纸缝里翻,你等着,我印象里见过这地名。
还真让她翻到了。
一张八几年的旧报纸,社会版角落里豆腐块大的一则消息:平阳路一带居民反映夜里闻异响,街道排查无果,疑为地下管道所致云云。再往前翻,六几年的报纸上没有平阳路,倒是有条城东低洼地填平复垦的旧闻。
管道。林晓晓撇撇嘴,把报纸推给我看,什么管道能响几十年?柳学姐上回还跟我,老宅子的事,十桩有九桩报出来的口径都是管道、野猫、线路老化。
你柳学姐得对。我把报纸上的日期默默记下,这事先别声张,我周末过去瞅一眼。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你接着刨你的纸堆。我想了想,又补一句,要是翻着平阳路还有别的法,给我留个条。
她应了,低头接着翻。我瞄见她手边那摞报纸的年份,从五几年排到九几年,心里有点发沉——这姑娘是真把查旧档当成正经事在做了。她查得越细,离黑龙会那些老底子就越近,这是好事,也是得让人时刻提着神的事。
晚上在宿舍,我把周末要带的东西归置了一遍:罗盘、一沓画好的符、爷爷留下的那柄旧手电。画符的时候试了试手,十张里成了四张——比前些又稳了些。爷爷过,符是死的,画符的人是活的,真到了节骨眼上,心定不定比符灵不灵更要紧。可我心里有数,真遇上事,四成胜算算不上什么底气,顶多算个傍身的依仗,到霖方还是得以看为主、以退为先。
刘洋从上铺探下脑袋:易哥,又加班呢?
嗯,明早去庙里给我爷上柱香,顺便帮人看个老宅子的风水。我头也不抬。
他缩回去了,那你早点睡。
夜里躺下,我把笔记压在枕头底下,睡前最后想了一遍那行字。
城东平阳路37号,阴宅一座,凶,可试手。
爷爷当年写笔记的时候,是一笔一笔记他走过的地方。如今轮到我了——这本笔记往后每一页新字,都是我得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明儿一早,就去会一会那座凶宅。
喜欢爷爷的阴阳笔记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爷爷的阴阳笔记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