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老实验楼那档子事之后,李浩然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那他亲眼瞅见我从拉着封条的楼里出来,我跟他是修电表的,他当时了一声,可那表情分明写着你糊弄鬼呢。楼里闹腾了半年的动静,我去了一趟就消停了,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琢磨琢磨。
果不其然,没过两,他就在食堂堵着我了。
易哥,他端着餐盘一屁股坐我对面,往我跟前推了瓶汽水,中午加个鸡腿,我请。
我无功不受禄。
谁的,他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拍,你上回帮学生会处理那楼的事儿,我们部长都要给你发个锦旗。来来来,跟我唠唠,你们村里是不是也有这种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子消息灵、嘴巴快,是系里有名的包打听,让他缠上了不是闹着玩的。可转念一想,他也就是好奇,年轻人听了些风言风语,想听点新鲜事儿罢了。
爷爷过,乡里乡亲的故事匣子,本来就是你一段我一段传下来的,只要不把真的底牌亮出去,讲两段不打紧。
行吧。我拧开汽水,给你讲个闹黄鼠狼的。
我给他讲了村里老张家的事——当然,是掐头去尾版的。那张家媳妇月子里总听见窗根底下有动静,半夜里鸡窝不安生,后来请了明白人一瞅,是冲撞了过路的黄大仙,摆了供、赔了不是,也就消停了。
李浩然听得眼睛都直了:黄大仙?真有这玩意儿?
信则有,不信则无。我打哈哈道:反正老张家后来再没丢过鸡。
那要是冲撞得厉害呢?
厉害的就闹腾得凶些呗,上房揭瓦、学人话,把人搅和得睡不安生。我故意往夸张了,我们那儿管这叫,它问你它像不像人,你像,它就成正果了;你不像,它就记恨你。
那要啥也不呢?
那就各回各家,谁也不碍着谁。我夹了口菜,老辈子的话,山里的东西,多半图个井水不犯河水,人不惹它,它犯不上惹你。
这话七分真三分假,真的那七分是我这一路走来的体会,假的那三分是把五常仙、笔记这些真底牌全咽进了肚子里。刘洋那种老实人好糊弄,李浩然不行,这子眼珠子太活泛,跟他话得留着神,哪些能、哪些不能,心里得跟过秤似的。
打那以后,他三两头请我吃饭,食堂二楼的瓦罐汤、校门口的烤冷面、巷子里的麻辣烫,换着花样来。我也就隔三差五给他讲一段:鬼打墙怎么走了一宿还在村口转悠,七月半为什么不能乱回头,河里淹死过饶潭子为什么夏也冒寒气。他听得津津有味,还拿起手机本子记,攒多了要办个灵异社。
你可拉倒吧。我,真让你撞上一回,你跑得比谁都快。
那不能!他梗着脖子,易哥,真的,下回再有老实验楼那种活儿,你带上我呗?我给你打下手。
没有下回了。我把筷子一放,故意板起脸,那楼是电路老化,跟别的没关系。你再四处咧咧,锦旗没了,还得挨处分。
他缩了缩脖子,讪笑着给我倒汽水。可我知道这子没死心,他那眼神我太熟了——跟我刚拿到笔记那阵子一模一样,满脑子都是这世上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儿。
实话,我挺理解他。可我比他清楚,这扇门后头是什么光景:黄牛河子的人牲祭坛、矿洞里的无生老母、邪道那句没写完的血字。好奇是把钥匙,可有些门,推开容易关上难。他还年轻,安安稳稳念他的书、办他的社团,就是福气。
不过李浩然这张嘴,倒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那吃麻辣烫,我状似无意地问他:你消息灵,咱学校那栋老实验楼,到底是哪年盖的?
问这个干啥?他咬着鱼丸,含糊不清地,我帮你问问啊……我有个学长在档案馆勤工俭学,回头让他给你翻翻基建的老档案。不过易哥,他忽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也觉得那楼邪性?我可听了,那楼打盖起来就不太平,六几年、八几年都出过事,档案室里封着好几摞旧卷宗,学生不让查。
我没接话,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六几年、八几年都出过事。这跟我在楼里瞅见的光景对得上——那五鬼位里封着的东西,年头比我想的还长。它往后还要往下沉多久、黑龙会知不知道这处桩子,都得慢慢查。李浩然这条线,兴许能帮我摸到老档案,但只能到此为止,绝不能再让他往里多走一步。
晚上回到宿舍,刘洋睡了。我照例把台灯罩上,坐在桌前静了静心。
白日里给李浩然讲了那么多,其实桩桩件件都在提醒我:这世上真的有东西在暗处走,真的有人要拿它们做局。我这点微末本事,连破煞的门槛都还没摸着。
摸出笔记想温两段口诀,指腹刚一搭上封面,就觉着微微有点温。
翻开一看,纸页角落里,隐隐有墨痕在洇,像是有什么字要浮上来,又还差着点火候。
我心里一动。爷爷留的这本笔记,每回显新字,都是有缘由的。上一回它领我看见了废弃医院的凶,这一回,它又要领我去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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