眯了不到一个时辰,我就起来了。
揣着地图出了门,直奔村西的土梁。上了梁,找块平整石头坐下,把地图摊在膝盖上。
日头刚出来,村子在脚底下摊着——一缕一缕的炊烟,一方一方的院子,村口的老槐树,村北的坡。跟地图上,一笔一笔,全对得上。
我先把五处主点,拿指头在地图上连了一遍。
村口老槐树,一点。村西半山腰狐仙庙,一点。村中孙奶奶家枯井,一点。村北义庄,一点。柳仙的鳞压在狐仙庙,它的根,也记在这一处。
四点五处,连线。
我后背倏地一麻。
村口、山腰、村北、村知—这几条线,再配上地图上散在四野的几十个点,织出来的,正是我头一回看这张图时瞧见的那半张网。
那哪儿是半张网。
那是一整座阵。一座把全村罩在当中的巨阵。
昨儿夜里我想的是纲和目,今儿日头底下一看,全明白了,几十个红点,个个是节点。
每一处局,都是这座大阵的一个节点,五处主点,是节点的纲。纲举目张,牵一发动全身。
我收神,凝神,朝脚底的村子看去。
炊烟是炊烟,院子是院子,肉眼凡胎,啥也看不出来。可凝到极处,我瞧见那几团气之间,牵着一丝一丝的亮,细得像水汽里的游丝,风一吹就晃,可就是不断。
一根脉,五处结,几十个结扣。爷爷这一辈子,在村里布下的,原来不是一个个的封印——
是一座局中局。
我在梁上坐了半晌,把回村这些的旧账,一笔一笔翻出来,重新归档。
收旧货的人,刮花了井沿的封印,还从井边拿走零东西。井底那位受了惊,孙奶奶几宿没睡安生。我下井描符,补上了。
当时我只当是井一处的事。如今再看——井出事的前后,村口老槐树的气,衰了一半。我当时也记下了,可只当是两处碰巧。两处碰巧?同气连枝,一脉串着,井上挨一刀,树上掉半条气——这哪是碰巧,这是连坐。
第二笔,测绘的木桩。
外乡人进村里量山量水,打下记号桩。我铲了三处,留了一口——我当时琢磨,他们这是量着看。
如今串起来了,先量,再试。木桩是量村里的气数,刮封印是试阵的软硬。
那个收旧货的,刮花井沿那一下,压根不是图财。
他是在拿指甲盖,一处一处地叩这座大阵的壳——叩到哪儿声儿发空,哪儿就是薄弱环节。叩准了,后头的人,就照着那处下嘴。
刮封印这手,毒就毒在分寸上。不毁,不揭,就刮花一道——封印花了,井底那位惊一惊,村里的气变一变,他在边上看着,就能量出这一处的底子有多厚、村里有没有人接得住。
井底那回,是我下的井,补的符。
这么一算,我补井那一手,也全落在人家眼里了。
想到这儿,我后脖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他们不是在村里瞎撞。他们是在给这座巨阵,做全身体检。
而我呢?我补井、续槐、贴符,一处一处地堵——堵得都对,可我一直是在人家的棋路里应招,没看清过整张棋盘。
直到昨儿夜里,爷爷那十六个字,把棋盘给我掀开了。
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们早就在按一损俱损下棋了。我才刚学会按一荣俱荣还棋。
慢是慢零——可好歹,是上桌了。
我在梁上坐到日头升高,把地图上每一处节点的方位、朝向,又核了一遍,记进本本。哪几处点子最孤、最背、最像是人家下一回要叩的地方,我心里有了个大概的谱。
傍晚回村,我把胖、林晓晓叫到孙奶奶家,柳晚婷也在。
我把地图摊在炕桌上,把这一想通的,拣能的,跟他们讲了一遍:村里这些封印,不是一处一处的散事,是爷爷布的一整座大阵;每个局都是阵的节点,动一处,全身都跟着疼;那帮人铲木桩、刮封印,是在一处一处地试阵的薄弱。
胖听得眼睛发直:合着……合着咱村整个就是个法阵?
我,打爷爷那辈起,就是。
林晓晓盯着地图,半没言语,手指头在那几十个红点上,一个一个地挪。
挪到村北,她停住了:义庄这个点,比别的都粗……这儿是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也最让入记。我。
柳晚婷靠在炕头,忽然轻声了一句:阵越大,护的越多,破绽就越藏不住。
我瞅了她一眼。
从明儿起,我把地图折起来,五处主节点,一一轮,都得有人瞅一眼。槐树我看,枯井孙奶奶帮我留神,狐仙庙和义庄,我隔日上山。
章程派下去,屋里静了。
谁都没再言语——都在消化。
我吹疗躺在炕上,眼睛瞪着房梁。棋盘看清了,棋路摸着边了,可我心里又冒出个新想头:
他们叩了这么久,叩出最软的那一处了吗?
我把五处在心里挨个掂了一遍,老槐树,我续过,枯井,我补过,义庄,符刚贴上,狐仙庙,底细我还没摸清,柳仙是活的,来去不由人。
掂来掂去,哪一处是人家眼里最软的,我没底。
没底,就得防。
要是叩出来了——他们下一回动手,会挑哪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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