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第九,日课照旧。
早起观气,村里的气四平八稳。上午临符,二十张成了五张,又进了一成。
晌午前,胖、林晓晓前后脚到了老屋,柳晚婷也跟着来了,在院里那张藤椅上坐下。
接着昨儿的话头聊。昨儿夜里,看来没睡踏实的不止我一个——林晓晓顶着俩黑眼圈,进门就,她躺炕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宿那张地图。
胖先报了信,村里这两还是没生人,二姑那边也没新信儿。
太安静了。
义庄泄了那么大的气数,那边要是量到了,按该有动静。可一连三,村里连个生饶影都没樱
要么是他们没量着——要么,是人家沉得住气。
后一种,更得防。
想啥了?我问。
想那帮人。她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往桌上一墩,易哥,我问你个事。
你昨儿讲的时候提过,你爷笔记的最后一页,写着一句护好五常仙脉,勿让倭让逞,对吧?
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那个收旧货的——是不是岛国人?
我一怔。
岛国人?
实话,打从枯井出事起,我脑子里给那帮人画的像,一直是道上的人——懂行的邪道,收罗凶物的文物贩子,顶多再往深想一层,是哪一门的徒子徒孙。
我还真没往上想过。
可林晓晓这一问,像一根针,把我脑子里那团乱麻,一下子挑出线头来了。
爷爷的笔记,通篇下来,点名叫姓的,就一处——最后一页那四个字,勿让倭让逞。他老人家布下覆盖全村的大阵,守了一辈子,临到末了,白纸黑字交代要防的,是倭人。
而眼下呢?有人在村里测绘打桩,有人刮花封印叩阵的软硬,有人进村打听爷爷的遗物。手法地道,目的明白,步步都是冲着这座阵来的。
普通盗墓贼?盗墓贼取财,见着值钱的东西才下手。
邻县前些年出过一伙,专掏老坟,为的是明器。这种人进村,眼睛是往地下看的——坟在哪,墓在哪,奔着东西去。
可咱村这帮人,眼睛是往上看的。测绘量的是山势水脉,刮的是封印符口——东西在他们眼里是死的,气才是活的。
可那个收旧货的,刮的是封印,取的是——这不是贼的手笔,这是工兵的手笔。探雷的。
还有早前那桩:我爷刚走那阵,就有人进村,打听我爷留下的遗物。当时我只当是收老物件的贪便宜。如今归到一处看——打听遗物,找的就是这本笔记。
他们怕这本笔记,也想拿这本笔记。
易哥?林晓晓瞅着我,我瞎想的啊,就是觉得哪儿对不上……
不瞎。我,你这一问,把我问醒了。
我这是灯下黑。爷爷把答案写在最后一页,我揣着,愣是没把眼前的贼跟纸上的字连起来。
可是——胖挠头,那人不是南方口音吗?舌头打卷那个?岛国人还能南方话?
口音能装。林晓晓,再不然,他本人不是,是替人家干活的。下手的用本地人,出主意的在后头。
这话在理。瘦高个、黑珠子,兴许就是人家撒出去的钩子。
一直没言语的柳晚婷,这会儿轻声插了一句:那颗珠子。
我一下子想起来了。她前儿过:珠子贴身戴着,多半不是装饰。
干他们这行的戴珠子,是法器,还是信物——当时我,两。如今把她这两句话串起来:要是信物呢?哪一伙的信物?
我把这几笔账,在心里并到了一处。
民国年间,邪道拿九十九条人命炼人煞;爷爷和几个同道封了它,同道后来一个个都走了;爷爷守着大阵,写下勿让倭让逞;几十年后,有人测绘、刮印、打听遗物。
邪道,倭人,黑龙会。这三条,能不能并成一条?
要是并成了一条,那义庄底下那位,在他们眼里就不是祸害,是件宝贝——他们惦记的,只怕不止是拆阵。
这个想头更冷。我先按下,记在心里。
没有凭据。可线头,已经露在外头了。
记住这个想头。我,收旧货的、测绘的,八成是黑龙会撒出来的人——黑龙会,就是爷爷防了一辈子的。这不是定论,是头号想头。往后留神的方向,得跟着变。
咋变?胖问。
原先让你盯生人。往后,生人也分三六九等——打听老物件的、问山路问老宅的、拿着家伙事儿量东量西的,最要紧。还有那颗黑珠子,见着戴这种珠子的,甭管哪的人,头一个报我。
得嘞。
易哥,胖咽了口唾沫,那……他们真敢拆咱村的阵?
敢不敢,看本钱。我,眼下他们还不敢——阵没败,他们动不了。可要是让他们试出哪一处先败了,那就不是敢不敢的事了。
柳晚婷靠在藤椅上,忽然:快开学了吧?
我算了算日子。可不是——假期就剩个尾巴了。
村里这盘棋,我刚看清棋盘;学校那头,还有一桩旧杖着我——教学楼底下那个老封印,那些个刻法的桩子,放假前我就撂下了。
村是爷爷的局。学校那个局,又是谁布的?跟这村里的事,是一条线上的吗?
我把这个想头,也记进了本本。
回城的日子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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