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翻就翻到了后半夜。
桌上的灯芯,我剪了两回。半夜泡了碗面,吃两口撂下了,面坨在碗里也没心思管。
讲的那几页,我来回过了三遍。九棺镇煞局、续局之法、困灵局,连页边的空白都拿指头捋了一遍——没樱没有一个字讲封印跟封印之间有啥牵扯。
我不死心,坐在那儿想了想。
白蛇的是同一个时代的东西。东西归东西,局归局。爷爷记这事,未必记在讲的页里——兴许,记在讲的页里。
换了个找法,我往笔记前头翻,翻那些记灵记事的老页。翻到讲五大仙的那一页——狐黄白柳灰,四大段老讲究,爷爷照老书上抄的。
页脚上,添着一行字。爷爷自己的字:
五常仙脉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十六个字。
我盯着这十六个字,看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
五常仙脉。
这四个字,我早见过。笔记的最后一页,爷爷写着护好五常仙脉,勿让倭让逞。打头一回见,我就在猜,五常仙脉到底是个啥——是五处地?五股气?还是五位仙家?
爷爷没解释。他就写了这么一句,撂在那儿,像撂了个哑谜。
今儿夜里,哑谜对上谜底了。
白蛇那三句话,原先只是个梦。梦这东西,虚。
如今,纸上的字对上了梦里的话——梦,有了纸证。爷爷的字,白蛇的话,的是同一盘棋。
要不要告诉柳晚婷?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她只当她做了个怪梦,就让她当怪梦去。有些分量,不该她一个病人扛。
我把炕桌上的纸铺开,拿笔,一处一处地写。
狐仙。狐仙庙,半山腰,庙底下压着狐妖——白蛇梦里点的。
柳仙。白蛇,蛇鳞这会儿就在我怀里的红绸包里。柳仙守一方,是村里的仙家。笔记遇着它的鳞会发温——那不是怕,是认得。
义庄的人煞。民国邪道拿九十九条人命炼的,九棺局镇着。
村口的怨魂。老槐树,四十年前吊死过饶那位——头七夜里,她回头冲我笑过。我续过槐局,她的气,我认得。四十年前吊死的她,跟四十年前布下这些局的爷爷,是一个年月的人。这村子四十年前,到底出过多少事?
枯井里的东西。孙奶奶家那口井,井底的那位——十月三十夜里,我下井描符,亲手补的封印。它是啥,我到今儿也没全看清。可它惊着过一回,孙奶奶几宿没睡安生——那也是这条脉上的一口气。
五处。
我把五个名字写在纸上,拿笔圈了个圈。
狐仙,柳仙,人煞,怨魂,井底那位——五个,有仙,有煞,有怨魂。搁在旁人眼里,是五桩各不相干的事,五个各不相干的地方。
可爷爷,同气连枝。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展开,跟纸上这五个名字对着看。地图上几十个红点,密密麻麻——可这五个地方的红点,个个都在要害上:半山腰、村口、村北、村中的井。
我忽然想起一层。
蛇鳞,是在狐仙庙的石像底下找着的。狐仙的庙,咋会压着柳仙的鳞?我当时还纳闷来着。如今不纳闷了——人家本来就是一枝上的。同气连枝,庙是狐仙的庙,底下压着的气,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爷爷这一辈子,哪是在封五个东西。
他是把这五股气,拿风水局一股一股串起来,串成了一条脉。这条脉,就叫五常仙脉。
仙脉荣,五处都安稳;仙脉损——
一损俱损。
再想想前头那四个字,一荣俱荣。
五处串成一脉,一处养好了,全身都沾光。我续过槐局,村口那棵老树就透着亮;我补过枯井,村中就安生。原来我前些日子干的,不是一处一处的零活——是在给整条脉上药。
这个想头,让我心里踏实了一分:守住一处,就是守住全身。这五处,往后都是我的地界。
可紧跟着,后头那四个字又压上来了。
一损俱损。
我捏着笔,手心里全是汗。
这八个字,搁在好人手里,是守住全村的章程;要是搁在坏人手里呢?那就是一张拆村的图纸——拆一处,伤全身。
那帮人要是早知道这十六个字,他们下的手,就绝不是铲几根木桩那么简单了。
笔记最后一页那句勿让倭让逞,原来不是一句空喊。爷爷怕的,就是这个。
窗外头,鸡叫头遍了。
我把五常仙脉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十六个字,端端正正抄在本本上,又在地图背面,把五处拿笔圈了出来。
圈完,我又瞅着地图上其余的几十个红点,出了会儿神。
这五个,是纲。那几十个是啥?是护着纲的目,还是纲上挂着的铃铛——哪处一动,村里就听得见?
我不清。地图到我手里才几,爷爷却画了一辈子。这里头的讲究,够我一点一点对的。
快亮了,我把地图原样折好,贴身收了。
这一夜,没白熬。
棋盘,我算是看见了。
可看见棋盘,才是个开头。这五个子儿咋个串法、谁先谁后、哪处是要害——这盘棋的棋路,我还得一步一步去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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