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搬马扎坐在院里,观气半个时辰。
村里的气跟前几一个样:村北压着一团沉的,村口那棵老槐树透着一半亮,其余各处,平平稳稳。
村北那团气,比昨儿看着老实了些。沉还是沉,可不往上翻了,像一锅撤了火的汤。九张应急符贴着,顶用。
我把这一笔记在心里的本本上:符在黄,局就稳。隔五日,去一回。
上午临符二十张,成了四张。比前些强——心不慌了,手就稳。
傍晚去孙奶奶家吃饭,一进门,就觉出屋里气氛不对。
林晓晓冲我使眼色。柳晚婷靠在炕头坐着,脸色比早上还白,手里捧着杯水,一口没喝。
咋了?我问。
陈易,柳晚婷抬起眼,我晌午睡了一觉,做了个梦。你们听了,别笑话。
你。
我又梦见它了。那条白蛇。
屋里静下来。
她这条白蛇,前几在狐仙庙晕倒也梦到过,很大的一条,雪白的,盘在一棵老树上。
这回不一样。她,这回它没盘在树上。它盘在一片黑地里,离我老远,可的话,一句一句,全在我耳朵眼儿里。
它没张嘴。可我就是听见了。
它这回的样子,也跟往常不一样。柳晚婷捧着水杯,慢慢地,往常它盘在老树上,看我一眼,我就醒了。这回,那片黑地里啥都没有,没有树,没有,就它一条,雪白雪白的,盘在那儿。它的眼睛看着我,我咋躲都躲不开。
我心里明明怕得要命,脚底下却挪不动。
林晓晓在旁边声补了一句:晚婷姐醒的时候喊了一声,我在外屋都听见了。进来一瞅,她坐在炕上,一头的汗。
它——柳晚婷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背,义庄底下的人煞,和狐仙庙底下压的狐妖,是有关联的。都是同一个时代的东西。封印一个,另一个,也会受影响。
我捏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就这三句。她,完,我就醒了。醒了之后,这三句话还在耳朵里头,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屋里没人言语。
过了半晌,她自个儿先回过神来,脸唰地白了:
不对……我咋会做这样的梦?
她看着我,眼睛里头是真慌了:人煞,我前儿听你们念信,才知道的。可狐仙庙底下——狐仙庙底下压着东西吗?还压着个狐妖?我咋会梦见这个?我连听都没听过!
她完,把自己吓了一跳。
林晓晓赶紧拍她的背:晚婷姐,梦就是梦,梦都是瞎编的……
可她的声音,也越越。
因为屋里这几个人,都知道狐仙庙不简单。
只有柳晚婷自己不知道——她忘了那庙里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我心里头,翻江倒海。
狐仙庙供桌底下压着啥,是我心里的一个老谜。打头一回上庙,我就知道那底下有东西,可爷爷的笔记里没细写,我也没本事看。如今白蛇一句话,把这个谜点了半盏灯:底下压的,是狐妖。
人煞,民国年间的东西。狐妖,跟它同一个时代。
民国到现在,快一百年了。要是狐妖也是那前后封的,那爷爷他们那一辈人,布下的就不止九棺局一处。村里这些点——狐仙庙、枯井、老槐树、乱葬岗——不定,全是那前后落的子。
那狐妖是啥年月封在那儿的?谁封的?爷爷?还是爷爷那辈的同道?
我又想起那帮人了。
他们一处一处地铲木桩、动封印,要是封印真是联动的——他们知不知道,自个儿每动一处,摇的是一整张网?
不知道,是蠢。知道,那就是毒了。
还有最要紧的一句——封印一个,另一个也会受影响。
反过来呢?一个要是破了呢?
我不敢往下想,又不能不想。
陈易?柳晚婷还在看我。
梦就是梦。我把脸色放平,你前儿听了信,心里搁着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再了,你身子还虚,虚了梦就多。别往心里去啊。
我将她这一军,是没法子的事。她的梦向来有准头——该回家了那四个字,把她从省城一路领到了清河村。这样的梦,我能当梦听吗?
不能。
可这话,我不能跟她。她忘了庙里的事,是她的福气,我不能给她揭回去。
柳晚婷将信将疑,到底点零头。林晓晓赶紧给她盛饭,岔开了话。
孙奶奶从灶屋端了碗鸡蛋羹出来,搁在柳晚婷跟前:闺女,趁热吃。梦都是反的,别琢磨。
老太太啥都没听明白,可啥都疼到了。
饭吃到一半,胖来了,进屋先灌了缸子水,抹嘴:
易哥,俩信儿。一,我二姑那俩村也回了,八月初都没见着那么个收旧货的。她再往外村问。二,村里今儿没来生人,我一都在村口盯着呢。
我,接着盯。
夜里回老屋,我插了门,点上灯,把笔记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炕桌上。
白蛇那三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晚上。
同一个时代。互相关联。封印一个,另一个也受影响。
要是这三句话是真的,那村里这些封印,就不是一处一处的散事——是一盘棋。动一子,满盘都跟着动。
爷爷下了一辈子的棋。这盘棋的棋理,他在笔记里,能不写吗?
我翻开笔记,从讲的那几页起,一页一页,重新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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