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第六,日头还没爬到正头顶,我们仨就出发了。
早饭是在孙奶奶家吃的。
柳晚婷靠着被垛坐着,脸还是白,把我们仨挨个看了一遍,还是那句话:擦黑之前,出来。
放心,晚婷姐,他不出来,我也会拉他一起出来的。林晓晓拍着胸脯。
她今换了身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背着个书包,里头装着水壶和一把手电。看她那架势,不像去探荒宅,倒像去春游。
胖是让我从家里薅来的。他怀里揣着俩煮鸡蛋,嘴上直嘟囔:易哥,你你,问就问呗,还真去啊……可脚底下,一步没落下。
三个人出了村,往北。
出村头一里地还好,道边有庄稼地,有人家。过了二里,地就荒了,蒿草长到膝盖高,道上连个车辙印都没樱日头明晃晃挂在头顶,晒得人后脖子发烫,可越往前走,四下里越静——没有鸡叫,没有狗咬,连个人声都没樱
看见没,胖指着前头一道山弯,过了那道弯就是。当年我就是打这儿跑的,一口气跑回村,鞋都跑丢一只。
过了山弯,义庄就在前头的山坡上。
老远看着,就是一座塌了半边的老房子,灰扑颇,趴在坡背上。院墙倒了多半截,缺口处长满了蒿子。院里戳着一棵死树,枝子光秃秃的,像只朝伸着的爪子。
怪的是日头。明明正当午,明晃晃照着四野,可那一片房子,看着就是比别处暗一层,像有个看不见的罩子,把光卖了一层。
我把脚步放了,眯起眼,收神,凝神,把一口气沉下去——再抬眼。
这一眼,看出了门道。
四野的山,坡上枯黄的草,在日头底下都是干干净净的亮。唯独那座义庄,从上到下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雾,不浓,却散不去,像灶台上一锅焐了几十年的陈汤,不冒泡,可那股子气,一直煨着。
这是我观气入门以来,头一回见着这么厚的一层阴。
胖和林晓晓也在朝那边看。
可在他俩眼里,那就是座破房子,灰的墙,塌的顶,再没有别的。这大概就是爷爷过的,入门和没入门的区别——同一座宅子,两双眼睛,看出两样东西。
我看到的景象,没跟他俩提。
先不进。我,绕外头看一眼。
我们贴着墙根绕了半圈。蒿草长得密密实实,一脚下去一个坑,全是没动过的样子。墙根的土松,真有人踩过,留得住印子——没樱别是脚印,连泡尿臊气都没樱
他们还没来过。
不管是没到时候,还是没敢,这地方眼下还是干净的。我抢在了前头。
转回正门。门楼子歪歪扭扭,门板掉了一半,斜挂在门框上,另一半敞着,里头黑乎乎的,像张没牙的嘴。
门墩上头,我瞅见一撮烂纸角,指甲盖大,嵌在门框的裂缝里,让几十年的雨水泡得发涨了。我凑近看——纸上隐约有个笔画,残的,认不出是啥。
像是贴过的符,烂得只剩个角。
我没言语,把这一眼记在心里。
易哥……胖在后头拽我衣角,咱瞅一眼就走呗?
来都来了。
我把罗盘掏出来,托在手心。
站在门口,针就开始不老实了。晃,来回地晃,像让人拿指头拨着玩。我收神,凝神,把呼吸放慢——针还是晃。
跟紧我。脚踩我踩过的地方,手别乱摸。
我抬脚,迈过了门槛。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蹿到后脑勺。
外头是秋后的晌午,日头晒在身上还暖。就这一步门槛,里外两个。
我哈了口气——一团白雾,在眼前散开。
我滴个亲娘……胖的声音都劈了,这、这大晌午的……
林晓晓没言语。我回头瞅了她一眼,这丫头脸上的兴奋劲退了,咬着嘴唇,眼睛瞪得溜圆,可一步没退。
手里的罗盘,疯了。
针不是晃,是转。滴溜溜地打转,像让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轴心,一圈,又一圈,越转越快,快得连成一片虚影。
我第一次见针是这样的状态。
汗顺着后脊梁沟就下来了。我把大拇指扣在罗盘边上,心里默念收神诀——不是针坏了。针坏了是死,不是疯。这是气场乱,乱到针找不着北。
这地方的气,不是一汪死水的阴,是口滚开的锅。
我站着没动,等眼睛慢慢适应里头的黑。
屋子比外头看着深。日头从门口和屋顶的豁口漏进来几道,光柱子里,尘土慢慢地翻。地上散着烂棺材板,一块一块,糟的糟,朽的朽,有的断口齐,有的碎成渣,撒得满地都是,没个章法。
没章法——这本身就不对。
义庄是停棺的地方,棺材一口一口码着,板子烂,也该烂在原地。这满地的碎板,倒像是叫什么东西,从里头一口一口掀开的。
我把这话咽了,没。了,胖当场就得瘫。
约法三章。我压着嗓子,不许单独走,不许乱碰,有事拽我袖子,别喊。
胖点头点得像捣蒜。林晓晓嗯了一声,往我身后又贴了半步。
罗盘还在转。我把它扣回怀里——它这会儿帮不上忙了,只能靠眼睛,靠脚底下,靠笔记里那点东西。
里屋的门洞黑黢黢的。冷气,就是从那个方向,一缕一缕往外渗。
这味儿,我熟。
枯井井底那回,就是这个味儿,阴冷里裹着一股子陈年腐气——只是井底那回,淡;这一回,浓得化不开。
爷爷,你把这儿标得最粗,不是没有道理。
我把袖口里掖着的两张镇封符又按了按,朝两人打了个手势。
走。脚底下留神。
里屋有什么,我得亲眼看看。爷爷守了几十年、没人敢进的地方——
我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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