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第五,我起了个大早。
地图贴身揣了一夜,硌得慌,睡得也浅。蒙蒙亮我就醒了,躺在炕上,把昨儿下午的事又过了一遍——封皮、夹层、那张手绘的图。几十个红点里头,最粗的那个钉在村北。
义庄。
我把村北那片山势在心里转了转。三里地,一道坡。不远。可打儿长这么大,我没往那边去过。村里人往北走,顶多走到路口那几亩地里,再往深处,没人去。
时候我只当那边没路。如今才知道,不是没路,是有东西。
胡乱对付了口饭,我直奔胖家。
胖刚起,蹲在自家门口刷牙,一嘴白沫子。瞅见我,他愣了一下:易哥?这么早。
问你个事。我也没绕弯子,村北那座义庄,你知道多少?
胖刷牙的手停住了。
他咕噜咕噜漱了口,把水吐了,才直起腰看我,声音压得低低的:易哥,你……你打听这个干啥?
你先别管,。
胖往左右瞅了瞅,跟做贼似的,把我拽到墙根底下。
那地方,邪性。他,听我爷讲的——旧时候,那是停死饶地方。村里横死的、外乡来倒毙在道上的、没人认领的尸首,不能进祖坟,就先停在义庄里,择了日子再埋。
后来呢?
后来闹鬼。胖咽了口唾沫,是那阵子,一到后半夜,义庄里就有动静。棺材板响,咚、咚、咚,跟里头有人坐起来拍板似的。还有人打那儿路过,瞅见窗户纸后头有灯,一晃一晃的——可那地方早没人住了,哪来的灯?
守义庄的呢?这种地方,总得有人看着。
有,一个孤老头,就住义庄边上。胖,后来人没了。有人他跑了,有人他死在里头了,尸首都找不着。打那以后,就再没人敢靠近,义庄也撂荒了。算下来,几十年了。
几十年。我心里算了算,跟爷爷在村里布局的年头,正好搭得上。
易哥,我跟你讲个真事。胖凑近了些,我十二岁那年,跟村里几个半大子打赌,谁敢半夜去义庄门口转一圈,输的管一个礼拜的辣条。我去了。离着还有半里地呢,就听见那边的一声——我扭头就跑,鞋都跑掉一只。回家还让我爷揍了一顿,再敢往那边跑,打断我的腿。
他到现在起来,脖子后头还直冒凉气似的,缩了缩。
打那以后,村北那片,我大白都绕着走。
我点点头。
对了易哥,胖忽然想起来,邻村我姑那边回话了。八月初那阵子,她没瞅见那么个收旧货的。她再帮咱往别的村问问。
行,有信儿言语一声。
胖应完,又回过神来,不是——易哥,你还没呢,你打听义庄干啥?
地图的事,我没打算多嘴。爷爷的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收拾我爷的旧物,瞅见这么个地名,随口问问。我。
胖将信将疑,可他这人有个好处,不该问的,问一嘴问不出来就撂下了。
中午在孙奶奶家吃饭。
饭桌上,胖嘴快,把我卖了个干净:易哥今儿一早,堵我家门口问义庄的事!
义庄?!林晓晓筷子都停了,眼睛一下子亮了,停死饶那种义庄?
我瞪了胖一眼。他缩缩脖子,埋头扒饭。
孙奶奶正端着一盘子炒鸡蛋进来,听见俩字,手在门框边顿了顿。也就一顿的工夫,她把菜搁下,啥也没,转身又回灶屋去了。
我瞅见了,奶奶慌张的神色,显然奶奶也是知道的。
易哥,你是不是要去看看?林晓晓凑过来,压着嗓子,兴奋得脸都红了。
日头底下看个地方,又不是下墓。
那我也去!她立马举手,你过的,回头有我出力的时候!
这话是我的,赖不掉。我想了想,多一双眼睛也不是坏事,再这丫头阳气旺,寻常脏东西近不了她的身。
去可以。我,两条规矩——听指挥,让走就走。
成交!
柳晚婷一直坐在炕头没言语。
她披着件外套,脸还是白,几句话就乏,身上那股子劲儿还没回来。可她把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忽然轻声开口:
你不由头,就是有非去不可的由头。
屋里静了静。
她没追问,也没要跟着。她就那么看着我,慢慢地:我身子还乏,就不拖累你们了。要去,赶在晌午,日头最足的时候去。一擦黑,不管看不看得完,都出来。
这话的,不像个外校
我点零头:可以。
下午回老屋,我把诸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帮人手里有图。义庄这种地方,在他们的图上,只会比我这张更显眼。他们三拨人,明面上的点都踩遍了,唯独没动村北——要么是没到时候,要么,是没敢。
两种都得防。防的法子只有一个:赶在他们前头,先看看爷爷在那儿留了什么。
傍晚,我开始备东西。
镇封符,画了七张,成了两张。我把那两张吹干收好,废的烧掉。罗盘拿软布擦了一遍,装进包里。笔记照旧贴身揣着。
擦罗盘的时候,我顺手朝村北的方向试了一针。
针稳稳的,没动静。
隔三里地,闻不着味儿,这是常理。可这常理,反倒让我心里更沉——要么是没事,要么,就是有事,被压得太死了。
一黑,我吹疗,躺在炕上,把手机里那张地图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村北,山坡上,那个红点。朱砂点得又重又实,隔着几十年,还是那么扎眼。
爷爷,你把它标得最粗。明,我替你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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