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头,跨过了里屋的门洞。
里屋比外屋更黑。
外屋好歹有门口和屋顶豁口漏下来的日头,里屋只有一个朝北的窗,窗纸早烂没了,透进来的那点光,跟没有也差不多。
手电。我伸手。
林晓晓把手电递过来。我拧亮,朝屋里打过去——怪了,光柱打出去,照不了多远,像让黑吞掉了半截,只勉强照亮脚前一圈。
易哥……胖贴着门洞站着,声音发飘,要不,咱就在门口看看得了?
你俩留神脚底下。
我举着手电,一寸一寸地往里照。
先照到的,是棺材。
不是散在地上的烂板子,是完完整整的棺材,黑漆的老棺,漆皮斑驳,可棺形还在。一口,又一口——
一、二、三……林晓晓在我身后声数,数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九口。
九口棺材。
八口,围着中间一口,码成一个大大的圆形,棺头朝里,棺尾朝外,像一圈花瓣,拱着正中间的花芯。
正中间那口,最大。比外圈八口都大出一截,黑沉沉的,趴在圆心上。
义庄是停棺的地方,停棺讲究顺着墙根码,头枕高,脚蹬低,图个安稳。哪有摆成圆阵的?
这不是停棺。这是摆阵。
我把手电压低,先照最近一口棺材的棺盖。
棺盖上钉着钉子。铜的——钉子年头发乌,可那质感我认得,不是铁钉。铜钉镇棺,这是老行当的讲究,铜性沉,压得住。
可这些铜钉,大多锈断了。钉帽烂成一坨绿锈,钉身断在木头里,有的棺盖边角,已经微微翘起了一条缝。
我绕着圈,一口一口看过去。八口,个个如此。钉是钉过,可几十年下来,锈的锈,断的断,十成里剩不下三成。
义庄里停的棺,原本是没人钉死的——停着等下葬的棺,钉死了是不敬。这九口,却口口钉死。
钉死,就是要里头的东西出不来。
我蹲下身,收神,凝神,朝这圆阵看了一眼。
外圈八口棺材,气是泄的,败的,像八个漏磷的碗,碗里那点阴气,稀稀拉拉往外淌。唯独正中间那口——
那口棺材的气,是着的。
像一口倒扣的锅,锅沿死死扣在地上,把锅底下的什么东西,严严实实压在里头。外圈八口淌出来的那点阴气,还没散开,就让这口的余势压着,贴着地皮打转。
我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全立起来了。
这不是八口棺材围着一口棺材。这是袄锁,锁着正中间那一下镇。
我回头看那俩。
林晓晓举着手电替我照着,脸绷得紧紧的,手却稳。
胖缩在她侧后方,抱着俩胳膊直搓,牙花子磕得咯咯响。这屋里冷得邪性,可奇了——林晓晓的脑门上,反倒沁着一层细汗。这丫头阳气旺,跟满屋子的阴气顶着,人难受,可站得住。
易哥,她声问,棺材……怎么摆成这样?
守灵。我,八口围着一口,棺头朝里——老讲究里,这是子孙绕膝的摆法。可用在镇物上,就是八个人手拉手,把中间那个看死。
借着手电光,我又扫了一圈。八口外棺的棺尾都冲着墙,墙根底下一堆一堆的黑印子,是旧香灰,早让几十年的潮气浸成了黑饼。
有人在这儿上过香。是爷爷,还是更早的人,不清了。
我绕到正中间那口大棺跟前,隔着两步,站住了。
手电光落在棺盖上。
铜钉。也是铜钉——可这一口上的铜钉,一颗是一颗,钉帽饱满,钉身端正,整整齐齐钉了一圈,别锈断,连个锈星子都没樱暗红的钉帽上,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油光,几十年的潮气,愣是没咬动它们。
钉法我认得。
钉脚斜着进,入木三分,钉距匀得像拿尺子卡出来的。井下描符那回,我趴在井沿上,一笔一笔摸过爷爷的镇封符;井沿下压着的那张续命符,也是这一路手笔——稳,准,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是爷爷的活儿。
这口最大的棺材,是爷爷亲手钉的。外圈八口的钉子,年头比它还老,许是义庄早年哪个老行当钉的;爷爷是后来人,他把最要紧的这一口,亲手又钉了一遍。
我蹲在原地,半没起来。
几十年前,爷爷一个人,背着钉和锤,上了这道荒坡,进了这间黑屋子。外头人都这儿闹鬼,都不敢靠近,他进来了,蹲在我现在蹲的这个位置,一锤,一锤,把这口棺材钉死。
他什么都没跟村里人。连我都没。
易哥,胖在门口压着嗓子喊,日头偏了!
我抬头看了看窗。光斜了,估摸未时过了。离擦黑还有阵子,可柳晚婷的话在我耳朵里——擦黑之前,出来。
再一袋烟的工夫。我。
我站起来,最后把这座圆阵看了一圈。
心里那本账,慢慢算清楚了。那帮人在村里铲木桩、动封印,踩了一个又一个点,唯独不敢上这道坡。他们铲得动爷爷的木桩,动不了爷爷亲手钉的棺材。
不是不想动。是这儿的阵还没败,他们动不了,也不敢动。
可外圈八口的钉子已经锈成那样了。这座阵,还能撑多少年?
这阵势……我盯着那个圆形,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八口拱一口,圆阵,钉棺,镇煞——这摆法,我在哪儿见过。不是亲眼见的,是纸上的。
笔记。
我把手电交给林晓晓,腾出手,伸进怀里,摸到了笔记的封皮。
喜欢爷爷的阴阳笔记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爷爷的阴阳笔记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