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过去,站到柳晚婷旁边,放轻了声音:怎么了?
她没看我,眼睛还钉在那尊石像上。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开口:
石像底下……有东西在叫我。
声音很低,很飘,像在梦话。
林晓晓的手还拽着她袖子,闻言抬头看我,眼里全是问号。我冲她摇摇头,示意别出声。
啥东西?我顺着她的话往下问,声音放得更缓。
不知道。她轻轻摇头,就是在剑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我的名。
我心里咯噔一下。柳晚婷的名,连我都不知道。
我先没管石像,伸手搭了搭她的手腕,借着这机会观了她一眼。
她的气是乱的,可不浊,没有让什么东西缠上的迹象。更像……更像让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往那个方向引。
我稍微放下点心。不是中邪,是感应。可什么样的感应,能让一个大活缺场失神,我心里没底。
在哪儿?我问。
她慢慢抬起手,指着石像的底座:就在那儿。底下。
我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蹲下身,凑近底座看。
底座是整块的青石,跟地面连得死死的。我顺着边沿一点一点地找,找到背阴那一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
缝很细,跟头发丝似的,顺着底座的棱走,缝里塞着经年的浮土。要不是她指出来,我就是在这儿蹲一,也未必找得着。
林晓晓把手机电筒打开,替我照着。光圈贴着底座挪到那道缝的时候,她声问:这缝,之前有吗?
不知道。我的是实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之前我观过这座庙,庙的气是清的、整的。这道缝,像是不久前才咧开的。至于是它自己咧的,还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想出来透口气——我不好。
我把缝边的浮土拨开一点,瞳孔一缩。
缝里,露出来一角布料。
红色的。绸子的。
又是红绸子。
林晓晓拽了拽我:啥叫红绸为信?
老辈人跟仙家打交道的规矩。我盯着那角红绸,头也不回,仙家帮了人,人还不起恩,就系一条红绸为凭——这份情记下了,人仙两讫,谁也别再缠谁。这绸子不是装饰,是契约。
那……这条绸子,是谁系的?
不知道。我,但系它的人,一定欠了仙家大的情。
庙里像前搭着一条红绸,底座缝里,又藏着一条。红绸为信,人仙两讫——这是庙里老辈传下来的规矩。红绸底下压着的,绝不是寻常物件。
陈易,林晓晓也蹲下来了,声音压得低低的,要打开吗?
打开。我,但别上手。
来路不明的东西,不直接用手碰,这是笔记里写的规矩,也是爷爷生前的规矩。
我到庙外捡了根顺手的树枝,回来蹲好,拿树枝一点一点,把那角红绸往外拨。
红绸比看着的要大,一层压着一层,包着个什么东西。包得很仔细,很郑重,像是多少年前,有人抱着极大的敬意,把它藏进了这条缝里。
最后一下,红绸散开。
底下压着一片鳞。
白色的蛇鳞,有巴掌大,边缘圆润,鳞面上的纹路一圈一圈,像水波,又像年轮。日头照进来,那鳞片不反光,反倒像把光吸进去了,白得温温润润的。
林晓晓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巴掌大的鳞?那这条蛇得多大?
按鳞推蛇,我咽了口唾沫,蛇身怕是比房梁还粗。
咱这儿……有这么大的蛇?她声音都飘了。
山里樱我,寻常蛇长不了这么大。能长这么大的,就不是寻常蛇了。
五大仙,狐黄白柳灰。狐是狐仙,黄是黄仙,白是白仙,柳仙就是蛇,灰是鼠。这话爷爷跟我讲过八百遍。巴掌大的白蛇鳞——这片鳞的主人,十有八九,是位柳仙。至于是哪位、道行多深、又为啥把鳞压在石像底下,就不是我这点本事能看出来的了。
我们仨围着它,谁都没话。
我悄悄提起一口气,观了一眼。
这片鳞的气,是清的,温的。跟井台那股死气缠缠的凉气,完全是两路。它不是邪物——是好东西,而且是大有来头的好东西。
来也怪,我提着气往它跟前凑的时候,胸口那本笔记,微微温了一下。
不烫,就是温温的,像冬日里晒到了太阳。
我愣了愣。这笔记认生得很,平时任我翻烂了也不吭一声。可它见了这片鳞,像是见着了故人。
蛇鳞。巴掌大的蛇鳞。
黑龙会满世界找,这村子里,却处处是根。
这片鳞要是落到他们手里——我不敢往下想。
我脑子里的一声,把好几件事串到了一块儿:白蛇托梦该回家了;庙是村子的气眼;红绸为信;还营—
我扭头看了柳晚婷一眼。
她姓柳。
五大仙里,柳仙,就是蛇。
这么明显的事,我早该往一块儿想的。
柳晚婷没注意我的眼神。她蹲在底座前,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鳞,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可指尖在发抖。
不是怕的那种抖,是……像让什么东西吸着,往前够的那种抖。
我张了张嘴,想拦。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清为啥,我总觉得,这一下,不该拦,也拦不住。
然后,我看见她慢慢地,朝那条裂缝,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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