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挨上了那片鳞。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下有多冰——冰凉刺骨,像数九寒把手伸进井水里,寒气顺着指头往骨头缝里钻。
指尖刚一碰上,柳晚婷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
晚婷姐?!林晓晓吓得大剑
我抢上去扶她,手还没挨着,就看见她的眼神变了。
涣散了。
那双总是安安静静的眼睛,忽然没了焦点,像两口蒙了雾的井。她直勾勾地着我——不对,不是看我,是透过我,看着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她开口了。
那不是她的声音。
庙里的空气,那一瞬间像是凝住了。
日头明明还挂在上,庙里却凉了下来。像前那条旧红绸,没风,自己轻轻摆了两下。
石像那双半眯的眼睛,还是那副慈祥的眉眼。可我这会儿再看,总觉得它在笑。
苍的,哑的,听不出男女老少,像一口老钟让人撞了一下,嗡文,从她嗓子眼里挤出来:
陈先生,你终于回来了。
一句话,十个字。
我后脖颈的汗毛,刷地一下全立起来了。
陈先生。
它认得陈先生。它认得我这张脸——这张跟我爷有七分像的脸。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还没问出来,柳晚婷眼皮一翻,整个人软软地朝前栽下来。
晚婷!
我一把接住她。她轻得不像话,脸白得透明,眉头微微蹙着,呼吸又轻又匀——倒像是睡着了,睡得很沉。
陈易!晚婷姐她咋了?!她咋了?!林晓晓脸都白了,声音劈得不成调。
没事,晕过去了。我把柳晚婷往上托了托,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搭着她的手腕观了一眼——气是乱的,可在一点一点往下沉,往稳里沉。缓一缓就好。咱先回去。
临走,我把那片鳞用红绸原样包好,揣进怀里。隔着绸子,它安安分分的,不冰也不闹。
不能留在这儿了。它既然了,那帮人要是再来踩点,难保不露。
我又把裂缝边的浮土拨拉回原样,石像上下抹了一遍,叫人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回村一路,我抱着柳晚婷,林晓晓在旁边扶着,一路跑。
半道上,林晓晓喘着气问我:陈易,那句话……陈先生,是啥意思?它在叫谁?
叫我。我,也可能是叫我爷。我们爷俩,长得像。
她打了个寒颤:那、那东西是冲着你们家来的?
不是冲着。我掂拎怀里的人,脚下没停,是认得。冲着和认得,是两码事。
她似懂非懂,没再问。
孙奶奶家最近。老太太开门一看这阵仗,啥也没问,麻利地腾出热炕头:放这儿,放这儿。
我把人放平,盖好被子。孙奶奶端来热水,我编了个由头:日头底下站久了,暑气攻心,缓缓就好。
老太太瞅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是不全信。可她啥也没,转身去熬绿豆汤了。
等她端着绿豆汤回来,先没话,伸手翻开柳晚婷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暑气攻心?老太太哼了一声,暑气攻心的人,手心脚心发烫。这闺女,手脚凉是凉,脉倒是稳的。
我心里一惊——姜还是老的辣。
魂儿没丢。她撂下三个字,端起碗,灌点汤,睡一觉,明儿就好。
柳晚婷躺在炕上,睡颜安稳。
林晓晓搬了个凳坐在炕边,攥着她的手,一步也不肯走。这丫头平时咋咋呼呼,这会儿眼圈红着,一声不吭。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黑透的时候,胖来了,拎着一兜煮鸡蛋和两张饼,是他娘让送来的。
他扒着门缝往里瞅了一眼,声问我:易哥,嫂子……不是,柳学姐咋了?
晕了,睡一觉就好。
他挠挠头,把吃的塞给我,那你守着,我明早再来。有事你喊我。
这胖子,平时看着不着调,关键时候,心是热的。
我把煮鸡蛋分了两个给林晓晓,她摇摇头,没吃,眼睛一直不离炕上的人。
胸口那本笔记,温温的,温了一路,跟揣了个火炉似的。
我把它掏出来,就着屋里的灯光翻了翻。
没有新字。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摊在我膝盖上,像个陪夜的老人。
我摸了摸那页纸,声:爷爷,你早就知道有这一吧?所以你教我认仙家,教我看红绸,教我人仙两讫。你留的每一手,都在今用上了。
笔记没言语。
可它温温的,一直没凉下去。
陈先生,你终于回来了。
那位柳仙前辈,认识我爷,认识我们陈家。不定,当年藏鳞、系红绸,就是我爷替它办的差。它等陈先生回来,不知等了多少年。
如今我回来了。它想见的人,见着了。
只是我还有点想不明白:它既然认得我爷,为啥不早显灵?偏偏挑今,偏偏借柳晚婷的口?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它等的不是我,是她。我,不过是顺带着被认出来的。
陈先生这四个字,是它跟我打招呼。它真正要的话,恐怕得等她醒了,才见分晓。
我摸了摸怀里的红绸包,在心里:前辈,您认得我们家,那咱们就是自家人。她是您那边的人,也是我们这边的人。您放心,有我在,她不会有事。
屋里灯亮着,炕上的人睡得安安稳稳。
我搬了条板凳,坐在门口,守着。
今晚,哪儿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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