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到光大亮,是我回村以后睡得最沉的一觉。
去孙奶奶家的时候,仨人正围着炕桌吃早饭:玉米粥、咸菜、贴饼子。老太太气色比昨还好,见我进门就招呼:易娃子,吃饭没?
吃了吃了。其实没吃,可我不想让她张罗。
林晓晓顶着俩黑眼圈,扒着粥直打哈欠。
我一问才知道,她半宿没睡着——不是怕,是兴奋,翻来覆去琢磨昨的事。
想明白啥了?我问。
想明白我以前有多横。她闷声,以后你话,我先信七分。
柳晚婷倒是跟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喝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奶奶在旁边笑:俩姑娘陪了我一宿,我这心里,热乎。
吃完早饭,我先去办昨应下的事——送符。
三爷家在东头。
老爷子接过符,翻来覆去看了半,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你爷的手艺,传下来了。
还差得远。我,贴门框上,别沾水。
五奶奶非往我兜里塞了把炒花生,拉着我的手不撒开,一个劲儿地好孩子。两位老人夜里都听见过那个的动静,我把符送到,他们心里就踏实一分。
回来的路上我想了想,又多绕了两家。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几乎都跟我爷打过交道,见着我送的符,跟见着我爷本人似的,这个塞枣,那个装鸡蛋,推都推不掉。
我这才真切地觉出来,爷爷在这个村子里,到底攒下了多少人情。这些人情,如今都落到我肩上了。
俩姑娘跟着我,林晓晓看啥都新鲜,柳晚婷安安静静落在后头。
送完符,日头升上来了。林晓晓提议在村里转转——其实主要是她自己想重温。
村学还是那两排平房,操场上的篮球架子锈得只剩个圈。她扒着教室窗户往里瞅,她当年就在这间屋里上课,第一排那个扎羊角辫的丫头,如今该上初中了。
路过村委会门口,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把林晓晓认出来了:这不是林丫头么!教娃娃念书那个!呼啦一下围上来,问她多大了、有对象没,把林晓晓闹了个大红脸。
我在旁边看热闹,笑得直不起腰。她回头瞪我:笑笑笑,回头再收拾你。
老槐树底下,我们仨站了一会儿。我仰头看了一眼——枝丫安安静静,昨那种的感觉没有了。
可我知道,它在这儿。村里的风水气,一半压在它身上。它不出声,就是在替我盯着。
槐树底下凉快,林晓晓靠着树干拍了张照片,回去要给同学看看,什么叫几百年的老树。
转到村西高处的时候,我朝村外那个山坡望了一眼。
坡上空空荡荡,没人。可地里戳着两根削尖了头的木桩,半截埋在土里——是那俩留下的记号。
我把位置记在心里,没吭声。
晌午前,我们不知不觉溜达到半山腰的狐仙庙。
庙还是跟之前,一间石屋,门口的石阶让几代饶鞋底磨得发亮。
供的不是佛不是道,是一尊狐狸石像,半人来高,石头让香火熏得发黑,眉眼倒是慈祥,跟前搭着一条依然崭新红绸子,和我上次来看的颜色还是一样。
狐狸石像蹲坐着,尾巴盘在爪子上,眼睛半眯着,瞅着庙门的方向——也瞅着庙门外的村子。
我端端正正向狐狸石像作了三个揖,把一些炒豆和一些花生,搁在像前,嘴里还念叨两句,仙家,上次手欠了,对不住,子来赔罪了。
林晓晓站在庙门口,手搭凉棚看了一圈,笑了:还是老样子。
她给柳晚婷指那条红绸,又把当年的事讲了一遍:支教的时候,她想取下来看看,被陈易的爷爷给叫住。
就陈易的爷爷,可凶。她咂咂嘴。
我靠在门框上,慢悠悠接了一句:红绸为记,非约勿动。
林晓晓疑惑了:啊?!
字面上意思。我,他要是在,看你今儿又盯着那红绸,还得喝你。
她地把手背到身后,冲着石像的方向规规矩矩地鞠了半个躬,声嘀咕:爷爷好,爷爷再见。
把我给逗乐了。
笑完了,我才发现柳晚婷没跟着笑。
她还站在庙前,一动不动,直直地盯着那尊狐狸石像。
盯了很久。
她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晚婷姐?林晓晓也察觉不对了,拽了拽她的袖子。
她没反应。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石像还是那尊石像,香火熏黑的石头,慈祥的眉眼,太阳底下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一丁点儿名堂。
可我知道——她看见的东西,我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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