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的时候,我把包背上了。符、罗盘、朱砂,一样不落。
孙奶奶家在村西头,一个独立的院,篱笆墙,柴垛垒得整整齐齐。路过后门的时候,我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门框上那张符还贴着,我亲手画的,如今纸面乌黑,像让灶膛里的烟熏了三三夜。
我伸手碰了碰,符纸冰凉。
符是我画的,几斤几两我自己清楚。能把我的符熏成这样,那东西身上的阴气,比我先前估的还要重。
这话我没敢跟胖。
胖在旁边搓着胳膊:易哥,进屋吧,奶奶晌午非要回来,啥也拦不住,家里不能没热你。
正屋里烧着炕,可一进门,我还是觉得冷。不是气温的冷,是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凉。
老太太蜷在炕头上,盖着条厚棉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见我,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易娃子……你可回来了。
奶,您躺着。我赶紧上前两步,把她按回去,我回来了,啥事有我。
她一把攥住我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凉得吓人,攥得却死紧。
这当口,她才看见我身后还站着两个人,浑浊的眼睛眯了茫
这不是……林丫头么?她认出林晓晓了,那年暑假,教咱村娃娃念书的。
奶奶好。林晓晓赶紧上前,蹲在炕沿边,我来看您了。
哎,哎,好孩子。老太太眼里有零活气,随即又黯下去,好孩子,你们咋都赶上这时候来了……
易娃子,她声音发颤,后院那口井,出事了。
我没吭声,坐在炕沿上听她往下。
老往外冒凉气。她,打砸门那几起的。后半夜,凉气顺着门缝往屋里钻,炕烧得再热也焐不暖。这还不算——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直直看着我,半夜井里有人喊。哑的,有气无力,就四个字——放我出去。
屋里静了一瞬。
我回头看了一眼。
林晓晓站在门口,脸地白了,嘴唇动了动,这回一个恶作剧都没出来。柳晚婷站在后窗边,一言不发,目光穿过窗纸,落在后院的方向。
我问,哪开始的?
三十那后半夜。老太太得毫不含糊,砸门也是那。先是门响,门不响了,井就开始了。
十月三十。又是十月三十。
还有一事。她忽然想起来,前几,有两个外乡人打门口过,讨水喝。喝完了,问我——大娘,你家后院,是不是有口老井?
我心里一下。
我有啊,枯了多少年了。老太太拍拍我的手,他们也没再问,道了谢就走了。易娃子,我就是个庄稼老太太,当时没多想……
奶,您没做错啥。我反过来拍拍她的手背,嗓子有点发紧,您就得对,就是口枯井。
测绘的外乡人,打听井的外乡人。县城里住着的考察团。这几个点在我心里连成了一根线,线的另一头,拴在那口井上。
我又问了几句:凉气几点最重,喊声几回来回,井台那边白有没有动静。老太太一一答了:凉气后半夜最重,喊声一夜两三回,白啥也没有,就是阴。
问完了,我心里有了数。
我又问:奶,我爷生前,跟您提过这口井么?
老太太想了想:提过一嘴。你爷,这井里的东西,是封着的,不是死的。只要封条在,它就翻不了。
封着的,不是死的。
我咀嚼着这六个字,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我从包里摸出一张安神符,又挑了两张驱邪的,压在老太太枕头底下:奶,符搁这儿,您踏实睡。今儿这事,我来办。
老太太攥着我的手不放:易娃子,你爷当年立过规矩,那口井……
我知道。我,三步以内,不许靠近。他从跟我过。
我站起身,回头吩咐:你们俩,在屋里等着,陪着奶。哪儿也别去。
林晓晓张了张嘴,想什么,看了看炕上的老太太,又闭上了,重重点了下头。
柳晚婷从窗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轻轻了两个字:心。
胖,我,跟我去后院。
胖脸白了白,还是一咬牙:
后门一声推开,后院整个儿摊在眼前。
菜畦荒着,柴垛贴着墙,院子当中,一口老井。青石井台,井口上盖着块厚石板,石板边缘压着土,看着跟村里任何一口枯井没两样。
可一进这院子,我就觉得脚底板发凉,那股凉顺着腿肚子往上爬。院里没风,柴垛上的干草叶子却在轻轻抖。
胖贴着我站,嗓子发干:易哥,我时候,我爷也不让我上这院里头玩。敢情村里老人都知道,就瞒着我们这些的。
也许这不是瞒。我,是护。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我悄悄提起一口气,观了一眼。
院里别处的气都是活的,就井台那一圈,气是死的,灰扑颇,还一丝一丝往井口里缩,像让什么东西嘬着。
我收了功,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井口盖得严严实实,院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爷爷,你封了它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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