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胖围着井台转了两圈,谁都没急着动手。
井口那块青石板,厚得能有三指,严丝合缝盖着。
我蹲下来,凑近了看石板边缘——压着土,土是旧土,可靠近把手那一侧,土松了,露出底下一道白生生的印子。
胖,我指着那道印子,你看这。
他蹲下瞅了半:石头让撬棍别过。易哥,这印子新着呢,顶多十来。
十来。
我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十月三十前后,砸门、凉气、井里喊人,全是从那时候起的。有人先一步来过这儿,撬开过这块石头。
至于是谁,我不用猜。
搭把手。我,撬开。
石板沉得邪乎,我俩一人一边,手指抠进缝里,憋得满脸通红,才把它一点点挪开。挪到一半,胖脚下一滑,石板一声歪在井台上。
一股恶臭,地从井口里冲了上来。
那味儿没法形容,像烂鱼沤了三年,又像死老鼠混着淤泥,还带着一股子不出的腥甜。
胖一声蹦出去老远,蹲菜畦边上干呕。我站在原地,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赶紧按笔记上的法子收神凝气,把心神往丹田一沉。
定了定神,才没当场出丑。
来也怪,那恶臭冲出来是一阵,冲完,井口反倒没那么冲了,就剩一股阴潮气,丝丝缕缕往外冒。
可我清楚,这不是味儿散了。是井口开了一条缝,底下那股憋了不知多少年的气,正在往外渗。
易、易哥……胖捂着鼻子,眼泪都熏出来了,这底下是啥啊……
别过来。我摆摆手,你就在那儿守着。
我从兜里掏出罗盘,凑到井口上方。
磁针疯转了两圈,地定住。
我把罗盘换个方向,针不动。再换,还是不动。我围着井口挪了半圈,那针尖跟焊死了似的,直直对准井底,转都不转。
罗盘不指北,指着事儿。这回它指得一点不含糊——事儿就在井底下。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趴在井台边上,往里照。
井不深,可底下乌漆嘛黑,光柱打进去,像让黑给吃了,照不出五六尺。我眯着眼,一点一点地挪光圈。
井壁上全是青苔,黑绿黑绿的,湿漉漉往下淌着水汽。这倒不稀奇,老井都长苔。
稀奇的是,光圈扫过的地方,青苔底下,隐隐透出几道红。
我屏住气,把光圈定在一处,看了足有半分钟。
红的。一道一道,有直有弯,藏在青苔后头,像……像用什么红色的液体,在井壁上画过的符。
笔记里有这么一页——镇封符。爷爷亲笔描的,我拿它练过多少回,笔画走势闭着眼都能背。
我掏出笔记,翻到那一页,又趴在井台边对照了一遍。
纸上的朱砂符安安静静躺在那儿,井壁上的红痕若隐若现。像,是真像。可笔记上的符是完整的,井壁上那些,我总觉着哪儿缺了口。
具体缺在哪儿,隔着这么远,看不出来。
我把笔记塞回胸口。这地方邪性,笔记是爷爷留的根,不能在这儿多亮。
井壁上这几道红痕的走势,跟我记的那页,像了七八分。
可隔着青苔,隔着手电光,我不敢打包票。要确认,得下去,凑近了看。
陈易!后门那边,林晓晓探出半个脑袋:咋样了?你们没事吧?
没事!我头也不回,屋里待着去,看好奶奶!
她了一声,脑袋缩回去,门帘子却掀着条缝,一双眼睛在缝里亮晶晶的,死活不肯走。
随她吧。
门帘缝里,林晓晓身后还立着个人影——柳晚婷。她没探头,也没出声,就那么隔着院子,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和那口井。
我们的目光碰了一下。
她没拦,也没劝,只是很轻地朝我点了一下头。那意思我懂:去吧,屋里有她。
有她守着屋里,我这边就敢放开手脚。
我扶着井台,慢慢站起来,看着井口那片黑。
石板让人撬过,井壁上有人画过符。画符的年头久了,是我爷的手笔;撬石头的日子新着,是外乡饶手笔。
一个封,一个撬。
爷爷画符的时候,想的是把这东西压在底下,压一辈子,压到村里人把它忘干净。可他没算到,几十年后,会有人大老远跑来,专门寻这口井。
他更没算到,挡在这口井前头的,会是他的孙子,一个画符十中其二的半吊子。
我攥了攥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胖,我,去找根长绳子来,越长越结实越好。
找绳子干啥?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不是,易哥,你要下去?!
不下去,看不见真章。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井壁上那几道若隐若现的红,符是爷爷画的,我得亲眼瞧瞧,它到底还撑不撑得住。
胖还想劝,张了张嘴,到底没劝出来。他知道劝不住我。
他一跺脚,跑去找绳子了。
跑到后门口,他又折回来,把兜里那张符掏出来往我手里塞:易哥,这张你也揣着!
我哭笑不得,又给他塞回去:你留着。你守在井口上头,比啥都强。
他这才攥着符跑了。
后院里剩下我一个人,守着那口井。
井底的黑安安静静的,可我知道,它也在等着我下去。
爷爷,我下去看一眼,就一眼。
你画的东西,我得替你验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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