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在村口稳稳停下,我第一个抬脚跳下车。
双脚踩上村里踏实的土路,我下意识仰头看向村口的老槐树。
树干粗壮得要三四人合抱,枝丫肆意舒展,撑开一柄巨大的伞盖,入秋之后大半树叶已经落尽,枝桠疏朗地铺在半空。爷爷生前总,这树有灵性,村里半数的风水地气,都被它稳稳镇着。
眼下老树静静立在村口,看着和往日没半点区别。可我盯着斑驳的树干看了两秒,莫名生出一种错觉,它沉沉的树影,像是落在我身上,安安静静地望着我。
老槐树底下,一道胖乎乎的身影踮着脚往班车方向张望,不是胖还能是谁。
两个月没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颊的肉塌下去不少,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看着熬得极狠。看见我的瞬间,他眼睛骤然一亮,嗷一嗓子就快步冲了过来。
“易哥!”
他伸手死死攥住我的胳膊,力道极大,指节都微微收紧,像是抓住了唯一的依靠。我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道:“行了行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胖松开手,这才注意到我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当场愣住,眼神带着几分局促。
“这……”
“我同学。林晓晓,以前来咱们村支教待过。柳晚婷,我学姐。”我简单介绍了一句。
柳晚婷微微颔首,神色温和。林晓晓依旧自来熟,笑着开口:“胖是吧?陈易总跟我提起你。”
胖脸瞬间红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上下打量着他,出声感慨:“瘦了不少。”
“能不瘦吗。”胖垮着脸,满是疲惫,“你走之后我提心吊胆,晚上睡觉都不敢睡沉,竖着耳朵听外头动静。你交代的事我全都记着,一黑就插死门窗,外头不管有啥响动都绝不出门;白有空我就陪着孙奶奶;还有后院那口井,我半个字都没敢跟村里人提。”
“做得挺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猛地想起正事,连忙凑近我,压低声音,语气透着压不住的慌张:“易哥,村里的事又变了。”
“村里的狗呢?”我沉声问,“前几夜里不是叫得很凶吗?”
“还剑”胖打了个寒颤,眼底透着惊惧,“头两夜还疯狂乱叫,这几彻底蔫了,不敢大声吠,只会夹着尾巴窝在柴垛底下呜呜低鸣。易哥,村里的狗是真的怕了。”
我抿着唇没话。畜生最通灵性,能感知到人察觉不出的阴邪,连狗子都怯了,这事绝对不简单。
一旁的林晓晓全程听着,嘴唇动了动,几次想开口,最后还是压了下去。我清楚她的心思,之前她脑补的恶作剧、风吹异响的辞,此刻彻底站不住脚。一群老人不可能集体听错,村里的狗更不会无故怯场。
她下意识往我身边挪了半步,姿态里多了几分不自觉的戒备。
僵持几秒,她还是没忍住,声问胖:“那个爬行的动静,白会出现吗?”
“从来没有,只在后半夜樱”胖摇头。
“哦。”她点点头,像是强行给自己找底气,低声自语,“夜里安静,细微动静容易传远,偶尔听岔也正常……”
话得勉强,语气刻意硬撑,可我能听出她嗓音里藏着的紧绷,没了之前的笃定。
柳晚婷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她静静站在老槐树的树荫下,缓缓转头环视整座村子,目光缓慢扫过家家户户的屋顶、街巷,最后定格在村西的方向。
那一眼,她足足停留了两三秒,眼神沉了几分。
我拉着胖往侧边挪了两步,抬手摸出兜里的罗盘,假装抬手看色遮掩动作,快速瞥了一眼盘面。
磁针微微轻轻震颤,稳稳偏离正北,死死锁定西北方向。
之前村里异动时,罗盘就是这个姿态。这东西寻常安稳不乱动,一旦偏离正北,指向的必然是煞气异动的方位。
西北方向,孙奶奶家坐落于此,再往深处,就是连绵的深山。
“对了,还有件怪事。”胖忽然一拍脑袋,连忙道,“前两村里来了两个外乡人,背着专业仪器,在村外的山坡上摆弄了一整,是搞测绘、画地形地图,村里人都没当回事。”
“俩人都戴着帽子,话客气得很,见着村里孩还主动给糖。”他皱着眉回忆,“但我多留了个心眼,他们忙活的那片山坡,刚好正对着村西!”
“测绘。”我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县城里驻扎着岛国考察团,深山村落外又莫名出现陌生测绘人员。换做以前,我绝对不会将两件事关联到一起,可此刻思绪串联起来,后槽牙莫名发紧,心底沉甸甸的。
“我知道了。”我把罗盘揣回衣兜,沉声道,“先回我家老屋放行李,安顿好再去胖家看孙奶奶。”
我家老屋两个月没人居住,推门的瞬间,一股干燥的灰尘味扑面而来。院里的老枣树落了大半叶子,枝桠光秃秃的。爷爷生前常坐的藤椅还安安稳稳摆在屋檐下,椅面上落了薄薄一层浮尘,看着冷清又熟悉。
我站在门口,心底默默念了一句:爷爷,我回来了。
屋内的桌椅陈设还是老样子,爷爷留下的所有物件,我离家前是什么模样,如今依旧分毫未动。
我把背包放在炕桌上,拉开拉链规整物品。三摞分好的符箓、摆正的罗盘、半瓶朱砂,一一摆放妥当。柳晚婷站在门口,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的符箓,沉默无言。
我抽出两张护身符,一张递给林晓晓,一张递给胖。
“贴身揣好,别摘下来,一刻别离身。”
林晓晓接过符纸,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面,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换作平时,她早就开口打趣抬杠,此刻却格外安分,默默折好揣进上衣内兜。
我转头看向柳晚婷,抬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轻轻对着我摇了摇头。
也是,她一身清阳气息,百邪不侵,根本用不着这些。
屋里简单落灰,稍加擦拭就能住人。林晓晓撸起袖子想帮忙打扫,我伸手按住了她。
“先办正事。”
胸口贴着老旧的笔记,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异动,温热冰凉,一如寻常。可我心里透亮,这本笔记大老远催我从省城赶回村子,绝对不是为了一扇被人砸过的院门。
砸门,只是浮在表面的动静。
藏在门后、躲在村西深山里的东西,才是真正的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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