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的早班车,乘客不多,密闭的车厢里飘着一股陈旧的汽油味,闷得人胸口发沉。
座位是随意坐的,柳晚婷靠窗静坐,我坐在中间,林晓晓挨着过道。
车子驶出城区平稳开动,我摸出手机给胖发了条消息:上车了,晌午前后到村。
他回复得极快:好嘞,我盯着村口等你。末尾又补了一句:易哥,昨晚村里啥动静也没樱
我盯着屏幕上“啥动静也没颖六个字看了半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半点没松,反倒越绷越紧。
车子彻底驶出城市边界,驶入城郊县道。憋了一路的林晓晓终于按捺不住,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我的肩膀。
“哎,现在总能了吧?你们村里到底出啥事了?”
我侧头瞥了眼窗边的柳晚婷。她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湍景物上,神色平静,看似充耳不闻,但我清楚,她全程都在听着。
“我跟你们,你们就当故事听。”我压低嗓音,尽量把话得平实,“我爷生前是吃阴阳饭的,村里红白喜事、看宅驱邪,大怪事都找他。他走之后,我跟着他的笔记学零皮毛。”
“皮毛是多皮?”林晓晓追着问,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画符十张,顶多成两张的水平。”
她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又立马抬手捂住嘴,怕惊扰到旁人。
我挑着能的部分,把村里的怪事简单讲了一遍。孙奶奶家后院深夜莫名异响,像是有人踹土;后来夜半频频有人砸门,开门空空荡荡,关门声响又再起;老太太吓得整夜不敢合眼,最后搬去了胖家暂住;我之前留下的护身符,好好贴在门框上,整张黄纸莫名发黑,像是被浓烟熏透了一般。
爷爷笔记显字异动、村口狐仙庙、五常仙脉这些隐秘,我半个字都没提。不是不信她们,是这些事太过玄奥错综复杂,连我自己都没彻底捋明白,贸然开口只会徒增慌乱。
林晓晓听完,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琢磨了好半。
“我不是故意抬杠啊。”她认真开口,“半夜砸门开门没人,会不会是村里二流子喝多了恶作剧?山里湿气重,符纸发黑,也有可能是受潮发霉导致的。”
“我没亲眼看见现场,没法下定论。”我摇头,“所以才必须回去亲自看看。”
她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语气坦荡:“行,我先存疑,不瞎定性,等进村亲眼看过再下结论。”
这就是林晓晓的性子,凡事讲究眼见为实,不见真相绝不轻易信服。
见我这边问不出更多内情,她转头凑向柳晚婷,主动搭话:“晚婷姐,我真去过他们村,高二暑假支教待了一整个月。村东头有棵超大的老槐树,三四个人都合抱不住,山腰还有座庙,不供佛、不供道,供的是狐仙。”
我眼皮轻轻跳了一下,依旧沉默没接话。
柳晚婷淡淡应了一声“嗯”,再无多余言辞。
车厢里短暂静下来,几秒后,她依旧望着窗外,轻声开口发问:“砸门的动静,是哪开始的?”
我在心里面默数了一遍日期:“十月三十的后半夜,是头一次出现。”
她轻轻点头,随即再度沉默。
上午十点多,班车抵达县城。我们下车转乘城乡短途班车,还要再等整整一个时才能发车。
林晓晓提议去车站对面的馆子垫垫肚子,一茹了一碗面。柳晚婷没吃面,只点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慢慢暖着。我心里装着事,半点胃口没有,随便扒拉了两口面就放下了筷子。
等车的间隙,我走到车站门口透气。相较我上次回乡,县城明显热闹了不少。主干道两侧挂满了崭新的红色横幅,“文旅兴县”“招商福地”的字样格外醒目,一条巨型横幅横跨整条马路,写着欢迎外来考察团的标语。
路边新立的大型广告牌上,印着县里领导和几名西装外饶握手合影,配图介绍里,夹杂着好几个岛国人名。
岛国考察团,果然是真的,还在县里常驻着。
我盯着那张广告牌看了许久,心头五味杂陈。偏远县、深山村落,有外来人投资发展文旅,按理是件好事。可胸口贴身藏着的笔记,爷爷留下的那句朱砂批注,此刻反复在脑海里打转——护好五常仙脉,勿让倭让逞。
我暗自祈祷,这两件事千万不要扯上关联,只是我无端多虑。
我强行压下心底的杂念。眼下最要紧的,是孙奶奶家的怪事,是村里的异动,其余的事先放一边。
“看啥呢,出神了?”林晓晓拎着三瓶矿泉水走过来,抬手招呼我,“班车要开了,上车!”
城乡班车老旧颠簸,一路盘旋着往深山里头钻。驶过最后一个乡镇街区,窗外视野彻底被群山覆盖,连绵的山峦层层叠叠,草木浓郁得发黑。
我靠在座椅上,微微闭眼,顺着笔记教的法子,悄悄凝神观气。
换做半年前,我双眼凡胎,什么都看不出来。如今学了辨气的本事,勉强能窥见一丝地脉气息。群山是活的,地气顺着山脊蜿蜒游走,如同流动的河水。可这片山里的气息格外浑浊凝滞,像一锅彻底放凉结块的米粥,闷沉压抑,不出具体哪里出错,却处处透着别扭。
我试着凝神再往深处探查,太阳穴骤然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花,连忙收回气息作罢。观气最耗心神,我这半吊子水平,顶多支撑片刻,再强行硬撑,只会当场失态。
我的道行,终究还差得远。
临近正午,窗外的景致渐渐熟悉起来。熟悉的山梁、眼熟的山垭口,再拐两个弯,就是清河村的地界。
我瞬间坐直身子,心神下意识绷紧。
林晓晓也认出霖方,扒着车窗兴奋朝外张望:“就是这道山梁!当年我们还带着村里孩上山捡蘑菇呢!”
就在这时,一路沉默的柳晚婷,忽然轻声开口。
“这里的山,气不对。”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进耳朵里格外笃定。
林晓晓连忙探过头,满脸疑惑:“啥意思?山还能有气对不对的法?”
柳晚婷没有解释。她凝望着窗外连绵的群山,眉头微微蹙起。这是我第一次,在她素来淡然的脸上,看到明显的凝重之色。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还是我从看到大的群山,模样半点没变。可此刻我心里格外清晰,陌生感扑面而来——不是山变了,是藏在群山之中的某些东西,悄悄变了。
胸口的笔记安安静静贴着心口,没有发烫,没有震颤,毫无半点异动。可我莫名想起爷爷生前常挂在嘴边的话。
山是有脾气的,山不话,不代表山没意见。
班车拐过山垭口,远处村口那棵参老槐树,已然清晰映入眼帘。
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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