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我就爬下了床。熬了一整夜基本没合眼,双眼干涩发紧,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导员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我卡着清晨开门的点直接过去。
导员四十多岁,正低头泡着桶装泡面,抬头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陈易?这么早,出啥事了?”
我提前在心里盘整了一夜辞,微微低着头,语气沉稳:“老师,我家里老人病重,得回去一趟。”
这话出口的瞬间,我心里默默给爷爷赔了个不是。老爷子对不住,暂且借您由头用一回。反正村里确实出了怪事,不算我凭空撒谎。
导员放下手里的叉子,抬眼细细打量我。我心里发虚,眼神不自觉飘向地面,不敢跟他对视。好在通宵未眠熬出来的黑眼圈格外显眼,看着确实憔悴狼狈。
他轻叹一口气,没多追问:“家里事要紧。假条我给你批,一周时间够不够?”
“够了够了。”我连忙应声。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遇上难处随时跟学校打电话。”
我攥着签好的假条走出办公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料早已被虚汗浸得发潮。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次这么理直气壮地撒谎,心里五味杂陈。
中午食堂,我、柳晚婷、林晓晓照旧凑一桌吃饭。我扒拉了两口米饭,实在没胃口,放下了筷子。
“我下午收拾东西,明一早回村。”我开口道,“家里出零事,得回去几。”
林晓晓嘴里还叼着鸡腿,闻言眼睛瞬间亮了,立马抬头:“回村?清河村?”
“嗯。”
“我也去!”她当即把鸡腿放回盘子里,兴冲冲道,“我认识路!”
我瞬间一个头两个大:“你去凑什么热闹,我回去是有正事要办。”
“我去也是正事啊。”她掰着手指头一条条细数,理直气壮,“第一,我熟路,当初在你们村支教待过一暑假,每条道我都门儿清;第二,我身体素质好,能帮你跑腿打杂、搭把手;第三——”她忽然压低声音,眼神透着笃定,“你这时候急着回村,绝对不是普通家事。你要是敢跟你那些神神叨叨的事没关系,我当场把这盘鸡腿全吃了。”
我扫了眼她满满一盘鸡腿,一时被噎得不出话。这丫头阳气旺得离谱,嘴巴更是像钢炮,句句都堵得人没话。
我试着劝她,村里近期不太平,回去大概率有危险。她眼睛一瞪,半点不退让:“有危险你更不能一个人回去,带上我才稳妥。”
这歪理我竟完全没法反驳。
我暗自琢磨,她这性子铁了心要去,就算我拦着,她大概率也会自己买票跟过去。与其让她孤身一人瞎闯,出事了我没法交代,不如把她带在身边,起码我能随时照看,把控得住局面。
收拾完还是不放心,又铺开黄纸、磨好朱砂,提笔新画符箓。一连画废三张,勉强成了两张。
这三个月的练习不算白费。刚进城那会,我画十张能废九张半,手抖得根本稳不住。现在十张保底能成两三张,状态好的时候能成四张。画符最讲究一气呵成,心神一乱,下笔就歪,纹路立马断层失效。
可十成其二,终究算不上多大长进。我放下狼毫笔,盯着桌上的符箓暗自嘀咕。陈易啊陈易,就这点三脚猫的本事,回去真遇上事,护得住谁?
转念又自我宽慰,爷爷当年刚开始接手村里事的时候,本事未必比现在的我强多少。道行是一次次实操练出来的,担子是遇事一步步扛起来的。
李浩然打完游戏,凑到我桌边看热闹,忽然想起一事,随口道:“哎对了,你们县里又上新闻了。那群岛国考察团,是要落地什么文旅项目,这几一直住在县招待所,没走。”
我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微微一顿。
“文旅项目。”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心里莫名发沉。
“对啊,怎么了?”李浩然疑惑看我。
“没事。”我把罗盘塞进背包最内层,拉紧拉链,压下心底的杂念。
只希望,真的只是普通项目,是我多心了。
傍晚,胖发来两条短消息:孙奶奶已经搬来我家住了,昨晚村里彻底消停,没再有人砸门。你到站我去村口接你。
我回了个“好”,目光死死盯着“消停了”三个字,看了许久。
越是突然太平,越不对劲。狼群偷袭之前,羊圈往往也是最安静的。
我掏出胸口的笔记,翻到那页显字的空白页。
【村里出事了,速回】七个朱砂字还清晰印在纸上,只是鲜红的色泽淡了些许,却丝毫没有褪去,牢牢定格在纸面,像专门留下来时刻提醒我。
我指尖轻轻蹭过字迹,纸面冰凉平整,触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完全看不出几夜里发烫震颤、自动翻页的诡异模样。
“知道了。”我合上笔记,重新贴身揣好,“这就回去。”
夜里我照着笔记上的法门收神凝神,早早躺床休息,养好精气神,等着第二一早赶路。
次日还没彻底亮透,我背着背包下楼。
宿舍楼门口立着一道身影,柳晚婷穿一件深色长风衣,脚边放着一只巧的旅行包,静静站在清晨的薄雾里,身姿挺拔,像株静默的青竹。
我踩在台阶上愣住:“你……”
“早班车六点半。”她低头看了眼手表,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我一肚子疑问,到了嘴边又全部咽了回去。问她为什么去、去做什么,多半也得不到答案,她向来如此。
这时林晓晓背着双肩包,一路蹦蹦跳跳跑过来,老远就扬着手喊:“早啊早啊!咦?柳学姐也去?太好了,这下热闹了!”
得,这下是真的热闹了。
我背着包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性子截然相反的姑娘,一个活泼喧闹,一个沉静寡言。晨雾未散,笼罩着空旷的校园,四下寂静无声,只剩我们三人错落的脚步声,清晰回荡在雾气里。
胸口贴着老旧的笔记,安稳沉静,不烫不沉,毫无异动。
可我隐隐觉得,它也一直在等着这一。
爷爷,我回村了。还带了两个人回来。
这些,是不是你早就预见、早就安排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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